渊道尽头,是一片大到没有边际的地下虚空。
所有人都在崖边停住了脚步。
虚空最深处,一座古城,倒悬在头顶。
城阙、屋脊、飞檐、吊桥,全部朝下,像自穹顶生长出来,又被天地倒拎着。城门正对着下方深渊,门楣上三个斑驳古字,苍劲如刀劈——
镇渊关。
“镇渊关……不是在中州吗?”邓小六失声。
“中州那座,是仿建的。”叶辰仰头,左眼金纹照亮古城,声音里带着一丝发紧,“这里,才是上古真正的镇渊关本址。”
城中,一列列石像披甲执戈,倒悬在长街两侧,密密麻麻,无声肃立。城下方,是一片黑色的海。
渊脉之海。黏稠,死寂,不起一丝波澜。粗大的铁链自海面垂入黑暗,另一头,深深锁进倒悬的城关之中。
一行人攀着断链入城。
街上积着万古的灰,甲胄残片散落两旁,守将府前的石旌早已折断。整座城,像一枚被封在琥珀里的、战死的黄昏。
“前方有人。”高烈忽然按刀。
长街尽头,四道人影也在同一刻转身。
为首青年一袭月白儒衫,腰悬玉佩,周身剑意清正,竟是灵海初期。他看见叶辰一行,先是一怔,随即收敛戒备,郑重一揖。
“太玄圣地,顾长珩。”青年语声温润,“诸位是东荒青云宗的同门?我等自另一条古路入渊,为查镇渊大典异动而来。各取所需,如何?”
太玄圣地。
叶辰心头微动,面上不动声色,抱拳回礼:“叶辰。”
顾长珩身旁一个女弟子倒抽一口冷气,脱口而出:“吞天侯?”
就在此时,长街两侧,那些倒悬的石像——动了。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石缝里,一缕缕苍白色的光渗了出来。最前排的甲士石像缓缓转头,石质的眼睛锁定了众人,长戟拖地,溅起火星。
街道尽头,一尊身高三丈的神将石像一步步踏出,肩甲残破,石戟横持,其威压之盛,竟隐隐是金丹层次!
守渊者,非人。
“结阵!”
顾长珩清喝,太玄弟子剑光连成剑幕;高烈一刀斩在冲来的甲士身上,火星四溅,刀锋竟卷了口。
神将石像一戟扫出。
“轰隆——”
半条长街应声坍塌,顾长珩的剑幕如纸糊般碎裂,人被震得倒飞出去,撞在石墙上,一口血喷出。陆铁牛怒吼着杠子砸向甲士,震得双臂发麻;叶辰指尖剑煞连点数下,也只在神将身上留下道道白痕。
太强了。
这是上古镇守镇渊关的军阵,金丹神将,不死傀儡。
“谢临渊来过。”
叶辰左眼金纹急速扫过战场,忽然一顿。
街心,一尊甲士石像被整整齐齐斩成两半,断口处剑意森寒,正是斩因剑痕。而那神将石像的肩甲上,也有一道剑痕——斩入三分,却终究没能斩透。
剑痕旁,落着半枚碎裂的银白剑格。
斩因剑本就裂了细纹,硬拼神将,剑格崩碎于此。人,一路退向了城心守将府——府门紧闭,石像军环立在外,竟不敢踏入府门半步。
“谢师兄重伤,被困在守将府。”叶辰当机立断,转头看向顾长珩,“顾兄,敢不敢联手一次?”
顾长珩抹去唇角血迹,撑剑站起,闻言笑了:“太玄弟子,以道心立誓——今日并肩,绝不背刺。”
“好。”
叶辰左眼金纹死死锁住神将胸口。那里,甲胄最深处,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黑色晶石,正随着石像的动作,一明一灭。
镇渊心晶。傀儡的命门,也是这尊神将身上最大的机缘。
“听我号令!”
片刻之后。
高烈持刀、铁牛扛杠,死死缠住成片甲士;顾长珩与三位师弟剑幕轮转,将神将的石戟一次次引偏。叶辰游走在戟风边缘,寻的就是那一线甲胄缝隙。
“倒!”
众人合力,诱那神将一戟劈向街边承重古柱。
“咔嚓——轰隆隆!”
古柱折断,半条石街连同两侧屋脊当头砸落。神将半身被埋,胸前甲片,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
就是现在!
叶辰合身扑上,一掌按入胸甲裂缝,丹田黑鼎轰然张开最大的鼎口!
“吞!”
镇渊心晶连着整座倒城的渊脉,被他连拖带拽,硬生生从石像胸口拔出!金丹级的渊脉结晶入鼎,精纯到骇人的能量在鼎中炸开,与那缕剑煞轰然合流——
可下一瞬,叶辰浑身的血,凉了。
心晶,连着下方渊海。
一缕无法想象有多庞大的意志,顺着心晶,正面冲进了他的识海!
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本身,睁开了“眼”。那不是一双眼,是整片渊海在注视他。古老、平静、饥饿,像万古不曾进食的天。
“钥匙……”
声音在他识海中央响起。
“你父……续了八年的锁……锁不住了。”
“来祭坛。带着鼎来。”那意志缓缓道,“本神……等你。事成——送你一个……完整的爹。”
“此生只吞当吞之敌!”
叶辰咬破舌尖,血誓如钉,将自己摇摇欲坠的神智死死钉在识海之中;噬灵力丝疯狂绞动,咬着心晶,一寸寸将其吞断!
渊神意志被切断前,低低地,笑了一声。
“你已经……吞了本神三次了。”
“每一次……你都更像……本神。”
“轰——”
神将石像胸口空洞,整尊崩碎成石雨;满街甲士同时僵住,眼中苍白光熄灭,化作真正的死物。
长街死寂。
顾长珩撑着剑,看着那个自石雨中缓缓站起的少年,久久无言,而后郑重整衣,一揖到地。
“叶兄之名,顾某回山,必禀明师尊与小师叔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东荒吞天侯,名不虚传。”
小师叔。叶辰把这三个字记下——能让顾长珩这般人物称为小师叔的,太玄圣地中,必是位了不得的人物。
心晶碎裂处,第三枚镇阵钱静静滚落,被他收入掌心。
残图展开,四枚阵钱的位置亮了三处。最后一处,在中层古阵台——而那第四枚镇阵钱的气息,此刻正安安静静,悬在古阵台的正中央。
像有人,早就替他摆在了那里。
“是陷阱。”高烈沉声道。
“也是唯一的路。”叶辰收起残图。
一行人撤出倒城。经过渊海边时,脚下黑色海面,忽然轻轻一震。
“铮……”
一根粗如城楼的铁链自海面浮起,又缓缓沉下。铁链尽头,是一个崭新的断口。
顾长珩脸色,霎时惨白。
“这是……第八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陆铁牛回头。
“太玄密档载:镇渊九链,链在渊在。”顾长珩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链断……渊醒。”
海面之下,黑暗深处。
第九根铁链,缓缓浮了上来。
它绷得笔直,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一寸一寸,裂开细纹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