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下,渊气越重。
陆铁牛扛着杠子走在最前,一路不知砸碎了多少从雾里窜出来的骨蛇。高烈压在队尾,寸步不离地盯着钱晟。
钱晟还活着。
从镇渊祠出来,叶辰既没点破,也没拿下他,只让他照旧走在队伍中间。这一路,钱晟的手往袖里缩了三回——每一回,叶辰都只当没看见。
“辰哥儿,留着这祸害干啥?”陆铁牛憋不住,压低嗓门,“俺一杠子——”
“他袖里有骨哨。”叶辰望着前方雾道,声音很淡,“哨一吹,前面的局才肯亮。我倒要看看,等着我的,是多大的一张网。”
高烈在后头听着,咧嘴无声一笑。
两个时辰后,渊道豁然开阔。
前方是一方方圆数里的黑石平台。台上,密密麻麻插满了上万柄断剑。
每一柄剑都断了,每一柄断剑,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向东倾倒——像万军败走时,齐齐朝着渊口的方向,跪伏了一地。
剑煞冲霄。
人还在数里之外,灵觉已被割得生疼。台上的风穿过断剑,发出万人低诵剑诀般的呜咽。
台心最深处,一柄无锋巨剑直直插入黑石,剑柄之上,缠着一缕几近透明的金色剑芒。
上古剑修陨落后,万古不散的本命剑煞。
“好东西……”高烈眼睛发直。
“各位,别来无恙。”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,自身后响起。
渊道入口处,不知何时立着三个黑衣人。为首一人又高又瘦,脸上扣着一枚乌木面具,双手套着一双乌沉沉的铁爪。他身后,两名死士气息沉凝,皆在开元巅峰。
影鸦卫百户,鸦九。灵海初期。
“诸位也不必紧张。”鸦九的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落在叶辰身上,语气竟带着几分笑,“叶公子,我奉大人之命,在此候你多时。”
他抬了抬手。
灰雾里,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爬行声——数百头骨甲蜥、成片的噬魂鸦,不知被什么东西驱赶着,缓缓围拢过来。
“献鼎,献阵图,献镇阵钱。”鸦九微笑,“我做主,留你全尸,送你体体面面,去见你爹。”
钱晟动了。
他一把拽过身边的邓小六,骨哨顶住邓小六的咽喉,冲叶辰尖声喊道:“别动!叶师兄,对不住了!裴执事许我出身,我——”
“出身?”
叶辰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他们为什么要驱这些渊兽来?”鸦九慢悠悠替他答了,“叶公子,你每开一次鼎吞兽,渊底的主上,便更近一分。你挣扎得越狠,主上越喜欢你。”
“这一局,你吞也是死,不吞——”他铁爪轻轻一叩,“也得死。”
“俺先撕了你!”
陆铁牛暴怒,扛着杠子冲向兽群。鸦九冷笑,身如鬼魅般贴地掠出,铁爪自侧面悄无声息地探向陆铁牛后心。
“铁牛小心!”
“嗤——”
血光迸现。铁爪在陆铁牛后背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憨汉子闷哼一声,踉跄着扑倒,仍死死攥着杠子,回头嘶吼:“俺没事!辰哥儿,别管俺——”
高烈怒吼着扑上,独力缠住两名死士,刀光与铁爪撞成一片。
就是这一刻。
灰雾深处,那个古老的声音,又一次顺着噬魂印的断口,浮上了叶辰的识海。这一次,它不再只说一个字。
“少年……”声音又轻又缓,带着万古的疲惫与饥饿,“放我一缕上去……这些虫子,我替你……嚼碎。”
黑纹微微发亮。
紧接着,鼎底被血锁链封了数日的老者,竟也幽幽地开了口,声音隔着锁链,含混不清,却久违地活了过来:“小娃娃……他说得不错。借我一臂之力,老夫帮你杀出去——”
“事后,你我……再算账。”
一外一里,两个声音,同时诱他松手。
叶辰立在万剑之前,忽然笑了。
“两位。”他左眼金纹与寒光同燃,“你们是不是忘了——我这个人,最不信的,就是别人递到嘴边的好处。”
“渊兽我不吞。”
他抬起手,噬灵力丝没有扑向兽群,而是猛地扎进脚下的黑石台——扎进那上万柄断剑之中!
“我吞剑!”
“嗡——”
满台断剑齐鸣。
万古间散逸在台上的一缕缕剑煞,被噬灵力丝丝丝缕缕地抽起,如百川归海,倒卷而入。紫金火在鼎中轰然升腾,将杂乱剑煞炼作一体;叶辰最后一掌按在台心巨剑之上,黑鼎虚影吞天而起,将那缕金丹级的本命剑煞,也一口吞了!
“轰!”
气海剑痕剧痛欲裂,叶辰一口血雾喷出,却硬生生以血誓锁住神智,将那缕凶戾剑煞,炼入指尖!
一点金芒,在他食指前端亮起。
“先断你的哨。”
金芒破空。
钱晟掌心的骨哨连同两根手指,齐齐飞了出去。没了哨声驱使,渊兽群当场大乱,反身冲向身后的影鸦卫!
“你——”鸦九脸色剧变。
叶辰已经到了。
金丹残煞,配合他吞来的百家身法,快得不像开元。鸦九一双铁爪横封胸前,金芒过处,乌爪寸寸断裂,像被割开的朽木。
“呃啊——!”
“你背后的大人。”叶辰剑尖(指尖)抵住他咽喉,声音冷如渊冰,“在渊底,还是在皇都?”
鸦九咳出一口血,忽然笑了。
“你很快……就能亲眼见到了。”他狞笑,面具下嘴角溢出黑血,已然咬碎了毒囊,“告诉你一个……好消息——”
“你爹叶战,八年前,是自己走进渊牢的。”
满台一静。
“他要替这天下……续锁。”鸦九的声音越来越轻,眼里的光却越说越亮,“如今……第九根锁……也快断了。他还剩……几日好活……”
气绝。
高烈震在原地,陆铁牛捂着伤口,铜铃眼里满是骇然。
不是被囚。
那个男人,是去殉道的。
“叶、叶师兄……”钱晟瘫在地上,断指处血流如注,再没了先前的张狂,连滚带爬地过来,“我说,我都说!中层有座倒悬渊城,影鸦卫的大人物坐镇那里,他们不是要拦你——”
“他们要让你自己,亲手把鼎,送上祭坛!”
叶辰低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引兽围杀同门,挟持兄弟,铁牛背上的伤,是你递的路。”少年声音很平,“我叶辰的队里,叛卖兄弟的人——”
“没有第二次。”
一掌落下,怨怼尽息。
巨剑剑柄裂开,第二枚镇阵钱落入掌心。残图再亮,第三处节点浮现:倒悬渊城。
“走。先与谢师兄会合。”
断剑台尽头,剑痕再现。
那是谢临渊留下的路标——一道,又一道,斩进渊道深处。可越往前,剑痕越深、越急,到最后一块崖石前,剑痕,忽然断了。
没有收尾,没有停顿。
整块崖石光滑如镜,像那一剑、那个人,连同他存在过的痕迹,被什么东西,从石壁上硬生生抹了去。
高烈声音发紧:“谢师兄他……”
叶辰左眼金纹骤然一缩。
那片空白处的石质里,正渗着一缕极淡的、苍白色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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