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灯笼。
是眼睛。
灰雾缓缓旋开一线,露出其下一张大如门板的脸,脸上没有皮,只有白骨,两团幽黄的鬼火在空洞的眼眶里无声燃烧。骨蝠般的翼膜在雾里展开,足有数丈,带起的腥风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“退进石缝!”
叶辰左眼金纹暴亮,一眼看出这头白骨蝠王已是灵海初期的凶物,在这白骨原上,硬拼不智。
蝠王尖啸着扑落。
千钧一发,石缝两侧的崖壁上,残存的一缕剑意忽然自行亮起——银光一闪,快得像故人留下的一道回眸。蝠王翼膜被生生剖开一道口子,幽黄鬼火剧烈一跳,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,盘旋两圈,终究没敢再扑,退回了灰雾深处。
谢临渊斩在这里的剑意,救了他们第二次。
一行人钻进石缝。缝后,是一座半塌的上古石殿。
殿前残碑断成两截,碑上只余三个古字:镇渊祠。
殿中没有神像,四壁皆是壁画。
叶辰举火近前,一幅幅看过去。
第一幅:天崩地裂,一尊尊身披甲胄的巨人,拖着粗如城楼的铁链,列队走入一道横贯天地的黑色裂口;第二幅:黑色裂口是活的,渊壁如唇,渊底浮着一颗缓缓跳动的、漆黑的心,无数锁链自四方钉入那颗心;第三幅,古字历历——
“渊有神,名不可唤。以人为锁,以血为食,以鼎为……”
最后一幅壁画,被人砸毁了。
砸痕很新。
叶辰左眼金纹贴近墙面,残留的灵光里,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:黑袍,高冠,袖角绣着九爪龙纹。
皇都的纹饰。而且,时间不超过十年。
“有人十年前,来过这里。”他缓缓直起身,眸光沉沉。
“哟,我当是谁。”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,自殿心传来,“东荒青云宗的小娃娃,鼻子倒灵。”
殿心石龛前,早立着五六个人。
为首青年一袭金线锦袍,腰悬长剑,眉骨极高,看人时下巴先抬起来。他脚下跪着两个被捆住的散修,石龛凹槽里正淌着血——那石龛的机关,竟要活人血来开。
万剑宗外门执事,裴长庚。灵海初期。
“裴执事。”叶辰声音冷下来,“杀人开龛,万剑宗的规矩?”
“规矩?”裴长庚笑了,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东荒小宗的弟子,也配跟我讲规矩?这陨神渊通着中州,万剑宗的剑能到的地方,便是万剑宗的地方。”
他身旁副手补了一句:“裴师兄乃中州裴家嫡子。你们大比那个开元夺魁的笑话,也敢拿出来现眼?”
“开元夺魁……”裴长庚啧啧两声,目光落在叶辰身上,忽然乐了,“你不会就是那个叶辰吧?”
话音未落,他随手一掌,按在身旁一名散修天灵上。那散修抽搐两下,没了气息。
“东荒无人,才让开元境封神。”裴长庚慢悠悠收回手,“跪下,退出石殿,今天我留你全尸。不然——”
“裴兄。”
一个让高烈瞳孔骤缩的声音响起。
钱晟越众而出,对着裴长庚深深一揖,满脸堆笑:“人我给您引来了。叶辰的底细,我都清楚。”
高烈的刀,呛然出鞘半截,气得额角青筋直跳:“钱晟!你——”
“急什么。”
裴长庚长剑出鞘,灵海真元化作一道流光剑幕,随手一荡。高烈毕竟跌回了开元,闷哼一声,被剑震得连退三步,唇角溢血。
“一条掉了牙的老狗,也配在我面前亮刀?”
满场死寂里,叶辰笑了。
他把邓小六往陆铁牛身后一推,缓步进殿,左眼金纹静静流转,先看了一眼石龛下那些淌血的阵纹。
“裴长庚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石龛里的东西,你带不走。”
“凭你?”
“凭我。”
钟磬般的爆响,骤然炸开。
裴长庚一剑刺来,流光剑幕封死四方。叶辰不退反进,惊涛叠浪掌九重浪迎着剑幕撞去,浪山裂开的一瞬,他身形贴着浪影斜斜切入,大日紫焰燎向对方面门,并指如笔,连点裴长庚握剑手腕——
掌、火、点穴,三套绝学一息齐出,逼得裴长庚第一次收起了笑。
可灵海真元,到底浑厚。剑幕一颤,将三套攻势尽数弹开,裴长庚反手一剑,在叶辰肋下划出一道血口。
“开元就是开元!”
“是吗?”
叶辰抹了把肋下的血,左眼金纹骤然一凝。他等的就是裴长庚全力出剑、脚下踏住那道石龛阵纹的一瞬——
“开!”
他将先前吞下的骨甲蜥渊气,一掌按进地面阵纹。
“轰隆——”
整座镇渊祠剧烈一震,殿顶镇渊石锁轰然落下,正砸在裴长庚那群副手中间,惨叫声起;裴长庚剑势一乱,叶辰已欺身到了他胸前。
孙墨判官笔意,一点,正中他腕脉。长剑脱手。
“你——!”裴长庚又惊又怒,催动整片灵海真元当胸压来。
就是现在。
丹田黑鼎张开一线,不吞人,不吞海,只在那团真元最盛处,狠狠咬下一口!
“呃啊——”裴长庚如遭重击,气息猛地一乱。
叶辰一膝撞在他胸口,骨裂声清脆入耳。这位中州裴家的天骄,整个人砸穿殿柱,瘫倒在乱石里。
“你的海太大,我一口吞不下。”
叶辰一步步走过去,踩住他握剑的手,金纹俯照,“所以——我只吞你这一口。记住疼。”
“你坏了大人的事……”裴长庚满嘴是血,眼里第一次有了恐惧,仍狞笑着,“你爹……你爹他……”
“我爹如何,不劳你告诉我。”
掌落,气绝。
满殿死寂。
万剑宗剩下的弟子,吓得剑都握不住,“扑通扑通”跪了一地;邓小六怔怔看着,连伤都忘了疼。高烈捂着胸口,忽然仰天大笑,笑得直呛血:“痛快!他妈的痛快!”
渊兽精元、一口灵海真元接连入鼎,气海又涨一线。可那一咬的同时,极远极老的一个声音,直接在叶辰识海最深处,响起了一个字:
“……饿。”
叶辰眸光一沉,没作声,反手以血誓压下那股顺着黑纹往上爬的寒意。
石龛血槽流尽,龛门缓缓开启。
一枚青铜古钱静静悬在龛中,钱分四纹,古意苍茫。第一枚镇阵钱,入手。
残图无风自动,将古钱吸了上去。图上纹路亮起第二处节点,渊道更深处,浮现三个古字:断剑台。其下还有一行小字——
“四钱归元,血食为引,门启中州。”
“裴长庚身上。”高烈忽然从尸体旁站起,脸色难看,递过来一枚东西,“你看这个。”
一枚鸦首玉扣。
万剑宗的中州天骄身上,竟带着影鸦卫的玉扣。
叶辰捏着玉扣,缓缓转身,望向那幅被砸毁的壁画。左眼金纹透过砸痕,在残迹最深处,辨出了仅存的半笔古字。
那半笔,是一个“叶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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