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是灰的。
吸进肺里的第一口，没有水汽，只有铁锈和陈年血腥的味道。叶辰睁开眼时，头顶的渊口已经看不见了，只剩一线无尽向上的灰，像一条永远走不回去的缝。
脚下，不是石头。
是碎骨。
密密麻麻、不知堆了多少万年的白骨，在脚下咯吱作响。渊壁两侧，插满了兵器——断刀、残剑、折戟，每一柄都锈成了同样的死黑色，斜斜指着渊底，像一片倒生的铁林。更远处，一截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肋骨斜插在雾里，肋骨根部，还嵌着半面烧化了的战旗。
上古神魔陨落之地，名不虚传。
“都靠紧些！”叶辰沉声道，“雾里传不出十丈，散了，就各自等死！”
入渊前秦嵩反复交代过：金丹以上的修为一进渊，就会惊动渊底的守关傀儡，所以这一届入渊的，清一色是年轻弟子。魁首玉牒开道，他这一队十二人，由他领头；其余几队，入雾即散。
可雾来得比旧档上写的，还凶。
不过百息，身边就只剩了四个人。
陆铁牛扛着杠子，一步不离地贴在他左后侧；高烈断了的刀已重新铸好，赤着膀子压在队尾，这位戴罪随行的刀客，气息虽跌回了开元后期，一双眼睛比刀还亮。再加上一个瘦脸内门弟子钱晟，和一个叫邓小六的年轻弟子。
“辰哥儿，这雾……”陆铁牛吸了吸鼻子，铜铃眼瞪圆，“俺怎么听见有人哭？”
不止哭。
灰雾深处，隐隐有声音浮上来。
是哄笑。叶辰听见了退婚那日，叶家祠堂里满族人的哄笑；听见叶峰那句“废物也配”；再凝神，哄笑又变了，变成母亲咳血的声音，变成萧崇温润的嗓音，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：渊底见，渊底见……
“幻念。”
叶辰咬破舌尖，一口血腥味炸开。他心中立着那句血誓——此生只吞当吞之敌！心一定，满耳杂音潮水般退去。左眼金纹缓缓睁开，三尺灰雾，在他眼里淡成了薄纱。
“低头看路，心里有怕的，就把牙咬紧。”他冷声道，“这渊里的东西，靠人心里的念头活命。你越怕，它越饱。”
“啊——！”
邓小六忽然嘶吼一声，眼珠子赤红，拔剑就朝身边的钱晟砍去！他喉咙里挤出的，却不是自己的声音：“都得死……都给我留下陪葬……”
钱晟连滚带爬躲开，尖着嗓子喊：“叶师弟！他被渊气攻心了！杀了他干净，别连累大伙儿！”
“杀？”
叶辰一步踏前，并指如风，连点邓小周三处大穴。那弟子直挺挺栽倒，剑脱手，眼里的赤红一点点散开，满脸冷汗：“我、我刚才……”
“他还有救。”叶辰扫了钱晟一眼，金纹幽深，“在我队里，轮不到渊气，也轮不到旁人，来定同门的生死。”
钱晟低下头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，脚底下的白骨堆，轰然炸开！
一头大如蛮牛的怪物破土而出，六足、长尾，浑身披满骨质黑甲，满口獠牙交错；与此同时，灰雾高处扑簌簌落下一片黑云——竟是数十只秃尾黑鸦，鸦眼不是眼，是两个幽幽的空洞，叫声不经过耳朵，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识海里！
噬魂鸦。以念头为食的低阶渊兽。
“护着小六！”
叶辰动了。
骨甲蜥扑向倒地的邓小六，他不闪不避，一拳砸在蜥头颅顶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骨质甲片碎成数片，凶物连惨嚎都没来得及发出，被那一拳生生砸进了骨堆。噬灵力丝自他指尖探出，一缕，将蜥腹中那枚土黄色的内丹卷了出来。
头顶鸦群压落。
丹田黑鼎悄然张开一道缝，鼎口朝天。
“吞。”
数十只噬魂鸦像撞进了一张无底的嘴，连叫都没叫全，便被紫金火卷进鼎腹。鸦群体内的精元被一点点炼出，沉入气海——大比之后只剩两成的赤海底部，重新涨起了一线。
可就在这一吞的刹那，叶辰后背，骤然一寒。
被斩因剑劈断的噬魂印断口，那一丝悄然重连的黑纹，竟轻轻……一颤。
像一条舌头，隔着他的神魂，舔了一口。
鼎底深处，被血锁链封死的老者，毫无声息。可那一丝黑纹的另一头——是空的，是陌生的，是从无尽渊底爬上来的一缕寒意。
不是鼎里那位前辈。
是别的东西，借着他开鼎的动作，顺着印，摸到他了。
叶辰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眸光冷得吓人：这渊里，果然养着比鼎主更老的东西。
“走。趁雾没合。”
白骨原尽头，是一面黑石崖。
崖壁下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。那些人穿的不是青云服色，是方外小宗和散修的装束，尸身尚未烂透，死了，绝不超过十日。
古阵提前开启之前，就有人从别的裂隙，先进来了。
高烈蹲下身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沉了：这些人不是死在渊兽口下。喉骨被捏碎，眉心有爪痕，尸身上值钱的物事被搜刮一空，只有几个散修，被人逼着往身上套了青云宗的外门袍——像是预备着，到时候扔在某处，替谁顶一桩罪名。
“栽赃的后手。”叶辰左眼金纹一闪而过，“连尸体都要拿来用。这渊里的人，心比渊还黑。”
其中一具尸体的手，死死抠进崖缝里，手里攥着半块青铜牌。而他身旁的崖壁上，一道笔直的剑痕深深刻入黑石，斩开堆积的骨山，指向崖壁后一道裂开的石缝。
剑痕尽头，以剑气刻着两个清寒小字：
“速退。”
是谢临渊的字。
墨玉佩在袖中猛地一烫，那张残图也自行展开——图上第一处阵眼节点，正在石缝之后。
“叶、叶师兄！”邓小六忽然颤声开口，手指僵硬地指着众人头顶的灰雾，牙齿打战，“灯……灯笼在动……”
灰雾高处，不知何时，亮起了两盏昏黄的“灯笼”。
一盏，两盏。
那两团昏黄，正贴着雾，居高临下，一眨不眨地——看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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