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在安全屋里坐了下来。
他没喝水,也没看沈渡,只是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几盒药,一盒一盒在桌上摆好,然后抬起头,用手指先点了点秦昭,又点了点沈渡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。
秦昭看出来了,他不是在说别去。他是在说——跟我去。
沈渡皱眉。你不是说殡仪馆是死局。
老人摇头。他伸手,用指节在桌上敲了三下,又指了指窗外城北的方向,最后比了一个骨灰盒的手势。
他不是不让去。他是要带路。
秦昭低头看那枚老周的警徽。后三位数字在台灯下泛着旧金属的光。
老周当年的骨灰,根本没进这个殡仪馆。她忽然开口。
沈渡转头看她。
老周遗体当夜被催火化,火化单上写的是城郊第二殡仪馆。秦昭声音很平,像在念尸检报告。芯片上那个坐标,是城北的长青殡仪馆,火化单和坐标对不上。对方给我们指的地方,是假的。
老人盯着她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他要带他们去的,是真正长青殡仪馆后山那面骨灰墙。老周三年前就把东西藏在那儿,没火化,没人祭拜,也没人找。
小李那头。秦昭掏出手机。
她拨通小李,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秦法医。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。那头发短信的虚拟号,我顺着IP追到一半,是有人用路边公用电话发的,不是警局的人。
秦昭看了沈渡一眼。
不是警局的人。是自己人。那个发老地方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线人,是老人这头的。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借书卡。她忽然问沈渡。
沈渡看她。
那张卡在灰鸽内袋里。秦昭声音冷下来。灰鸽是被剥脸做成你的样子,凶手在他身上翻来翻去,怎么会漏掉一张贴身的借书卡。能把卡放进去的人,是在灰鸽死后、运进解剖室之前,亲手塞的。
沈渡的下颌线绷紧了。
能在那个环节接触尸体的人,只有一个。秦昭把那枚老周警徽攥进掌心。那天来接灰鸽遗体、签字、送入市局的人。
高肩章的那个。
旧捷达驶出小区,沈渡没有直接出城。他先在市区窄巷里绕了三个大圈,又故意在单行道上逆行一小段,逼停后面可能跟上的车。直到后视镜里再没有可疑车灯,才拐上通往城北的沿河路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老人坐在副驾,沈渡开车,秦昭坐在后排。雨已经停了,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。
长青殡仪馆在城北山脚,夜里根本没人。大门虚掩着,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。
老人没走正门。他绕到侧面一条小径,领着两人上了后山。后山一面灰白色的骨灰墙,一格一格,密密麻麻,在夜里像一排沉默的眼睛。
老周的名字,不在墙上。
老人停在一面墙前,伸手摸到第七排第十二格,把格子里那个空骨灰盒端出来。盒底粘着一个防水的油纸包。
沈渡接过来,拆开。
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一封短信,和一张照片。
信是老周的字。秦昭在第7章那张半旧合影背面见过同样的笔锋。
信很短。
沈渡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没了。骨灰墙下第三排第七格,有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第一个人,是当年批我火化的人。他不是内鬼,他是内鬼的上头。别信市局里任何一个人,包括来给你报信的那个。
沈渡的手停在半空。
包括来报信的那个。
秦昭猛地抬头。
老人就在他们面前。
老人看着沈渡的脸色,明白了什么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枯瘦的手抬起来,连连摆。他嘴里发出含混的急音,手指先指了指自己胸口,又指了指那封短信,最后用力摇了摇头。
他不是老周信里说的那个人。
可老周写的是——包括来报信的那个。
空气凝住了。
后山的风从骨灰墙缝里穿过来,发出低低的呜声。沈渡把那封信慢慢折起来,没说话。秦昭盯着老人,老人眼眶红了。他抬起左手,颤巍巍地伸过来。
秦昭没去看他掏出来的住院单。她先抓住了那只手。
老人的手掌全是老茧,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裂口,形状、位置,和三年前她在解剖台上翻过老周手腕时摸到的那道裂口,一模一样。同一道疤,几十年的形状。
她把老人的手腕轻轻搁回去,声音很低。
他是老周的父亲。
老人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他从怀里颤抖着掏出那张三年前的住院单,关系那一栏写着——父子。
沈渡把那封信和住院单一起塞回油纸包。他的声音很低。
对不起。
老人摆了摆手,没接话,只是抬手指了指骨灰墙下第三排第七格。
沈渡蹲下去,把那一格的骨灰盒端出来。盒底,是一份薄薄的名单。
纸张已经微微发黄,边缘卷曲,但字迹保存得还算清晰——骨灰盒的密封条起了作用。沈渡小心地把名单抽出来,递给秦昭。名单不长,手写体,一共七个人名。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。
第一个名字,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秦昭凑过去看那个名字。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个名字,她今天下午在局里的食堂见过。他朝她点过头,还问她新来的法医习不习惯。
市局副局长,郭慎。
名单还没看完,后山脚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车灯扫过骨灰墙,一道一道,把那些沉默的格子照得发白。
沈渡一把将秦昭拉到骨灰墙的凹处,自己挡在她前面。老人被他按到墙根蹲下。
引擎声在小径口停住。车门开关。皮鞋踩在碎石地上,一步一步,上山。
那个声音秦昭认得。
周砚。
他今晚没穿连帽衫,穿了一身深色风衣,手里没拿东西。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,看见墙前这三个人,笑了一下。
沈队。他说。秦法医。还有——老周的爸爸。
他连老人是谁都知道。
郭局在下面等你们。周砚的声音很平。他说,三年了,该把旧账清一清了。
沈渡没动。他挡在秦昭前面,背挺得很直。
秦昭从他肩侧探出头,看着周砚。她手里攥着那份名单,指节发白。
周副队。她开口,声音冷得像解剖室的瓷砖。那晚在老地方,你说深蓝试剂洗出来的不只是易容面具。现在你要不要告诉我,那还能洗出什么。
周砚没有急着动。他往山下看了一眼。
秦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山脚小径的入口处,又亮起了两辆车的车灯,白晃晃的,把整条上山的路照成一条死路。车门打开,下来四个人,看不清肩章,但从站位和步伐看,不是普通民警。
郭慎没上山。但他把下山的路,彻底封死了。
夜风从骨灰墙缝里穿过来。名单上那个红笔圈出的名字,在秦昭掌心里,被汗浸得发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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