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的门锁三重落下,在凌晨的楼道里格外清脆。
秦昭进门没坐,脱了风衣搭在椅背,从内袋掏出那团胃液泡烂的纸团和芯片,摊在餐桌上。台灯拧到最大,惨白的光把桌面照得发白。
沈渡没靠近,侧身贴着窗帘缝往楼下扫了一眼,确认旧捷达停得不显眼,才把窗帘拉死,走过来站在桌边。
要什么工具。
显微镜,镊子,玻片,蒸馏水。有吗。
沈渡拉开铁皮柜最底层,拎出一个牛皮袋摊开。一台便携式双目显微镜,一盒载玻片,一把眼科镊,几瓶密封试剂。
你今晚要验东西,提前备的。他声音很平。
秦昭没接话。她先处理纸团。
胃液泡过的纸,纤维半降解,硬拆会碎。她用镊子把纸团夹进培养皿,滴上蒸馏水,让它慢慢软化。整个过程没说话,睫毛垂着,脸上没表情。
十分钟后,纸团在水里一点点舒开。秦昭用两把镊子把它铺平,动作轻得像剥生鸡蛋壳。纸面大部分墨迹已经被胃液腐蚀成淡黄水渍,只有中间偏下一小片,还能辨认出轮廓。
不是字。
是一张照片。
被胃液泡得只剩半张边缘,上面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合影,一个穿警服,一个穿便装。穿警服那个秦昭认得——是三年前的沈渡,眉骨还没现在这么硬,笑起来露出半排牙。旁边那个便装男人,轮廓和今晚台上那具尸体有七分像。
老周。秦昭低声道。
照片背面,贴着照片边缘,有一行极小的字,墨迹被胃液洇开了一半,还能辨认。
灰鸽,带她去殡仪馆。坐标在芯片里。别信穿警服的。
秦昭的手指顿在镊子上。
带她去殡仪馆。这个她,是指她秦昭。老周三年前就安排好了——如果他死了,灰鸽要把秦昭带到殡仪馆,用芯片里的坐标。而别信穿警服的,是老周留给灰鸽的最后一句警告。
她抬头看沈渡。沈渡站在灯影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下颌线绷得很紧。他看见了那行字,没说话。
秦昭把培养皿推到一边,戴上手套,把芯片夹到显微镜载物台上。
她凑到目镜前,调焦。
芯片背面那行激光刻字,在显微镜下呈现出极规整的几何形态——笔画等宽、拐角统一、深浅一致。她见过无数种雕刻手法,黑市的工业激光、老式手工刻针、化学腐蚀。但这组字的笔画特征,不属于任何一种。
她的目光停在一道竖笔画的收尾处。
一个极微小的转折痕。那是刻针在金属表面换方向时留下的机械惯性。
这种惯性痕,只出现在一种设备上——市局物证鉴定中心三年前采购的那台高精度微雕仪。全系统只有一台,放在三楼,双人双锁,全天监控。
秦昭慢慢直起身。
刻字的人,用的是警局内部设备。在监控和双人双锁的前提下,悄无声息刻了这两行字。权限比周砚高,能在物证中心来去自如。
内鬼不止一个。那个高肩章的人,手里能调动的人,比她想的多。
她把芯片夹进密封袋,抬头看沈渡。
芯片上写的字,我现在告诉你。
沈渡抬眼。
沈渡是叛徒,别信他。
她说完,盯着他的脸。
沈渡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台灯的光把他侧脸照得明暗分明,颧骨上那道旧疤像一道沉默的裂痕。过了两秒,他开口,声音很低。
你信了。
我没信。秦昭把密封袋举到灯下转了一下。刻字用的是市局物证中心那台微雕仪,全系统只有一台,双人双锁,全程监控。老周三年前就死了,进不了物证中心。灰鸽一个线人,更进不去。
她把密封袋放回桌上。
所以刻这两行字的人,就在市局楼上。他不是老周,也不是灰鸽。他是故意把这枚芯片塞到我手里,让我怀疑你,让我在殡仪馆那一步停下来。
沈渡盯着那只密封袋,眼底掠过一丝极沉的冷意。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。不重,节奏很慢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沈渡右手摸到腰侧,秦昭把密封袋攥进掌心。这里是三楼,窗帘拉死,屋里只开台灯,外面根本看不见光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儿。
敲门声又响。还是三下。
沈渡侧身走到门边,从猫眼看出去。走廊感应灯没亮,漆黑一片,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佝偻的轮廓,缩着肩,站在门口。
沈渡拧开锁,门开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的,是苍蝇馆子那个哑巴老人。
他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滴,肩头洇出一大片深色水迹。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;左手攥着一个旧报纸包。
沈渡没立刻接。他目光极锐。你怎么找到这儿的。
老人没理他,目光越过沈渡,直接看向屋里的秦昭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挤出几个极其含糊、几乎不成句的音节。
秦昭听清了其中两个字。
别去。
老人的喉咙滚了一下,像费了极大的力气,又补了两个音节。
殡仪馆。
他手里的报纸包应声松开,一个东西落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一枚老旧的警徽。
秦昭蹲下去捡。警徽正面的编号被磨掉了大半,只留最后三位。背面用指甲刻着一串数字,歪歪扭扭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三位数字上。
那是三年前,老周警号的后三位。
沈渡的声音在门口低下来。他认识这枚警徽。
老周死前给过我一个地址。沈渡盯着老人,声音哑了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让我去找这个开面馆的哑巴。他说这个人,比我们都靠谱。
老人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裤脚滴在楼道地板上。他看着秦昭,又看了看沈渡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那个意思是——殡仪馆,不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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