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光。来人显然也怕暴露,只借着一线极窄的走廊应急灯余晖,侧身挤进来。秦昭在暗处看得清楚,他进门时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黑色磁卡,顺势揣回口袋。不是撬锁。他有法医中心的最高通行权限。
来人反手将门虚掩。那点微光只够勾勒一个轮廓——中等身高,肩膀微窄,穿深色外套,脸上戴着东西,轮廓偏硬。
秦昭蹲在解剖台侧面的盲区里,后背贴着冰冷瓷砖,连呼吸都压到最浅。
来人没有立刻动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像在听。排风扇停了,冰柜也停了,整间解剖室死一样静。秦昭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跳,一下一下撞着肋骨,力度大得她怀疑对方也能听见。
那人终于动了。
皮鞋踩在瓷砖上,很轻,比走廊里那个脚步声轻得多。他绕过解剖台,走到无影灯下方,从口袋摸出一支极细的笔形电筒,按亮。一束白光直直打到台上那具尸体上。
秦昭在暗处,看见了那道光柱。
也看见了光柱里那双手。
他戴着医用手套。这个细节让秦昭后颈一紧。来人不是莽撞的杀手,他懂解剖室规矩,知道不能留指纹。他直奔解剖台,弯腰去看尸体的腹腔。
秦昭的刀口还开着。
那人的动作猛地停住。他用笔形电筒照了照切口边缘,又照了照托盘。托盘里空空荡荡。纸团和芯片都不在了。
他直起身,动作变得急促,开始在台面上翻找。手从托盘摸到器械架,从器械架摸到旁边的收纳柜。
秦昭看着他翻找的轨迹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不是来杀她的。他是来找那枚芯片的。戴手套、直奔腹腔、翻托盘——他早就知道胃里有东西,甚至知道她今晚会来验胃。解剖室那只眼睛,一直没闭上。他从始至终都在等,等她先把芯片翻出来,再由他截胡。
这个念头落地的瞬间,那人忽然停下翻找的动作。
他转过身。笔形电筒的光缓缓转向解剖台侧面。
光扫过墙根,扫过角落。
秦昭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她反手握紧了解剖刀,指节已经发白。灯在移动——他在搜这个房间,一寸一寸地搜。盲区不可能藏太久。
灯停住了。
就停在秦昭脚尖前方不到一尺的位置。光打在瓷砖上,泛出一层惨白的冷光。只要再偏两寸,就能照到她的鞋面。
秦昭屏住呼吸。她把解剖刀换到另一只手,掌心朝下按在地面,整个人贴得更紧。只要光柱再偏一寸,她就先动。
对方也停住了。像在判断。光柱悬在那个位置,一动不动,整个房间安静到令人窒息。
然后,门外走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金属摩擦——消防通道那扇铁门被拉开的声音,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来人猛地转身,笔形电筒的光射向门口。他犹豫了半秒,收起电筒,快步朝门走去,拉开门闪身出去,朝消防通道方向追了过去。
解剖室重新陷入黑暗。
秦昭没有动。
她依旧蹲在盲区里,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数自己的呼吸。一,二,三。
走廊里没有打斗声,也没有人喊叫。那个响动是调虎离山——给她制造空档。
她撑着解剖台边沿站起来。蹲得太久,双腿发麻,手里那柄解剖刀始终没敢放下。她没走正门,转身朝解剖室最里面那扇内门摸过去——那是她进来时走的后门。
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哒。
她闪身进走廊,没开手电,凭记忆朝消防通道方向跑。刀还攥在右手里。
刚拐过走廊弯角,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
秦昭浑身一僵,刀已经顺势抬起来——
是我。
沈渡的声音压得极低,气息擦过她耳廓。他松开手,顺势扣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进消防通道的铁门后面。楼道漆黑一片,只有墙壁上方一个极小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
两人贴着墙,谁也没说话。
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瓷砖上,从消防通道门口经过,又折返回去。那人显然追到消防通道没发现人,又折回了解剖室方向。
沈渡扣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一下,像在说别出声。
等了将近一分钟,楼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沈渡松开她,从口袋摸出一个小型手电,用拇指挡住灯头,只漏出一线极细的光。他借那点光扫了一眼她的脸色。
我一直在侧门外,没走。他声音很低。整栋楼突然断电,我就知道出事了。
他确认她没事,才朝楼下抬了抬下巴。车在侧门。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消防通道。秦昭的腿还在发软,但脚步很稳,没绊一下。走到一楼出口,沈渡停下,侧身探头看了一眼外面。夜色浓得像墨,雨已经小了,空气里全是湿冷的水汽。
他回身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跑。
两人冲过侧门外的窄巷,钻进停在路边的旧捷达。沈渡发动车子,没开大灯,贴着墙根缓缓驶出巷口。直到拐上主路汇入稀疏车流,他才猛地踩下油门,旧捷达发出一声闷吼,扎进城北的夜色里。
秦昭坐在副驾上,后背贴着椅背,呼吸还没完全平稳。她把右手那柄解剖刀放回工具袋,这才腾出手,从消毒服内层掏出那团纸和芯片,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看。
纸团被胃液泡得极烂,边缘已经糊成一团。她不敢硬拆,只能等回去用专业手法处理。芯片倒是完好,表面那行激光刻字太小,车里的光线根本看不清。
她把芯片翻过来。
背面那串微雕坐标旁边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小到肉眼几乎认不出,只能靠她平时看病理切片的眼力去辨认。
秦昭眯起眼,凑近车窗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。
芯片背面,坐标下方,刻着一行极细的字。
沈渡是叛徒,别信他。
秦昭的手指僵住了。
车还在往前开。沈渡单手扶着方向盘,侧脸被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,半明半暗。他没有看她,只是问了一句。
芯片上写了什么。
秦昭把芯片攥进掌心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在解剖室里还快。
三年前,是她亲手签下沈渡的死亡确认书。三年后,他一身硝烟味假死归来,把她拉进局里。今晚,他当着她的面压她改死亡时间,又在解剖室门外替她引开那个戴手套的人。
这个人到底是救她的人,还是把她卷进来的人,她到现在说不清。
而三年前老周用命吞下去的芯片,背面刻着——沈渡是叛徒。
老周拼命护着的人,在芯片上被指认成叛徒。
她的脑子飞速转。芯片是谁刻的?老周自己,还是别人塞进灰鸽胃里的?老周临终那句沈渡别信他们,是叫沈渡别信别人,不是叫别人别信沈渡。这枚芯片上的字,和老周临终的话,是反着的。
那就只剩一种可能。刻这行字的人,不是老周。
秦昭。沈渡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芯片上写了什么。
秦昭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路灯的光从他眉骨划过,颧骨上的旧疤在光里很浅。
她松开攥紧的手指,把芯片重新放进内袋。
坐标。她说,声音很平。还有一行字,太模糊了,要回去用显微镜看。
沈渡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像是信了,又像是故意不拆穿。在转过头继续看路之前,他的视线在秦昭按着内袋的那只手上,停了不到半秒。
旧捷达驶下高架,拐进城北一片老居民区的窄路,车灯扫过路边的梧桐树影,晃了又晃。
秦昭靠在椅背上,侧脸对着车窗。
外面,雨又开始下了。
她贴着内袋里那枚芯片,指尖隔着布料按在上面,像按住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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