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那扇生锈的铁门推开时，发出一声低哑的**。
沈渡走在前面，秦昭跟在半步之后。狭窄的巷道积着深秋的雨水，墙角青苔泛着一股潮湿的腥气。沈渡没走大路，带着她七拐八拐，穿过两条背街小巷，最后停在一辆停在阴影里的旧捷达旁边。
你那辆越野呢。秦昭问。
太扎眼。沈渡拉开副驾门，示意她上车，自己绕去驾驶座。周砚今晚已经记住了那辆车的牌照，我再开着它招摇，就是等他明天一早来堵。
他发动车子，没开大灯，借着巷口路灯的微光缓缓滑出去。开了大概十分钟，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可疑车灯，才拐上主路，一路驶向城北一片老旧居民区。
安全屋在三楼，两室一厅，三道加厚防盗锁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屋里干净得过分，没有多余陈设，只在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，上面盖着一块防尘布。
秦昭没打量，直接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枚U盘。
电脑在哪。
沈渡从铁皮柜底层抽出一台没联网的旧笔记本，开机，插上U盘。屏幕弹出几个文件夹，名字全是一串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。
老周的习惯。沈渡点开第三个。关键证据都拆散了，用坐标和日期当文件名，防止有人整盘偷走。
文件夹里有一段像素极低的视频，时长四十七秒。沈渡点开。画面抖得厉害，像在剧烈跑动中拍的。镜头前，老周的脸被血糊住大半，一只手捂着腹部，另一只手指着镜头，声音嘶哑。
沈渡，别信他们。他们给你看的尸检报告，全是假的。
老周喘了两口气，目光从镜头移开，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。
还有那个法医。那个签了死亡确认书的女孩。叫她别信报告。
镜头猛地一晃，老周抓紧了什么，声音压到最低，几乎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去验我那具尸体的胃。快！
视频戛然而止。
秦昭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去验我那具尸体的胃。
老周三年前就死了。三年前那具面目模糊的尸体，是她亲手签的字，按流程，当夜就被催着火化了。她签完字那天在解剖室哭到干呕，根本没翻开过胃。
那枚芯片，老周吞在胃里的那枚，跟着老周的尸体，一起烧成了灰。
她的喉咙发紧。
他赌的就是验尸的人会翻开胃壁。沈渡在旁边声音很低。可内鬼没给他这个机会。当天夜里，上面下来一道命令，牺牲警员遗体尽快火化，不许复检。我那时候已经死了，拦不住。
秦昭闭了一下眼。
三年前她以为自己只是签了一个字。那个字底下，压着老周用命藏的东西。
那今晚台上那具。她开口，声音有点哑。
不是老周。沈渡盯着黑掉的屏幕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是当年卧底线里另一个人，代号灰鸽。三个月前断了联系，我以为他跑了。今晚躺在你台上的，是他。
他被剥了脸，做成我的样子。
秦昭转头看他。
老周的遗言是三年前录的，他不可能知道今晚灰鸽会死在你台上。沈渡盯着黑掉的屏幕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但灰鸽死前，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收到了老周留下的话。他是在替老周走完最后那一步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冷下来。
凶手杀他、剥他的脸、做成我的样子，是为了钓我露面。他们根本不知道灰鸽胃里吞了东西。凶手是在灭口，灰鸽是拿命在藏证据。三年前老周没验成的那一次，今晚你替他补上。
秦昭的手指在那枚U盘上收紧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，凌晨一点四十。
尸体还在解剖室。她语速极快。周砚明天一早接手，第一件事就是转移尸体。在那之前，我必须进去。
沈渡看了她一眼，没拦。
他起身从铁皮柜底层摸出一样东西，塞进她手里。冰凉的金属，是一柄小型强光电筒。另一只手把她的解剖刀从工具袋里抽出来，重新递回她掌心。
市局侧门地下车库有个消防通道。沈渡拿起车钥匙，神色很冷。我当年在法医中心卧底时，留过一道内门的后门密码。你从消防通道上去，走最里面那扇内门，自己进去。
秦昭把U盘从笔记本上拔下来，和那张旧借书卡一起，贴身收进风衣内袋。
她点头，拉开门。
秦昭。他在身后叫她。
她回头。
沈渡站在台灯的光晕边缘，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
老周把芯片吞进胃里，是赌你会翻开。沈渡声音很低。三年前那道火化令，不是你能拦的。今晚别再漏了。
秦昭没回话。她把这句话记下，转身走进楼道的黑暗里。
凌晨两点二十，市局法医中心。
整栋楼只亮着几盏应急灯，走廊死寂。秦昭从消防通道摸上来，用沈渡给的后门密码开了最里面那扇内门。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，她闪身进入解剖室。
她没敢开主灯。主灯一亮，整个楼道都能从门缝看见。她只开了无影灯那一圈冷光——光锥罩住解剖台，门外那片走廊仍是黑的。
台上那具男尸保持着她离开前的姿态，面部创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因为暴露在空气里微微发暗。秦昭换上消毒服、戴好手套，深吸一口气，拿起解剖刀。
她下刀很稳，沿肋弓下缘打开腹腔，将胃部完整分离出来。胃内壁黏膜已经有些自溶，整体结构还在。她用镊子小心翼翼翻开胃壁褶皱，在最深处，碰到一团硬物。
她屏住呼吸，把那团东西夹出来，放进托盘。
是一团被胃液浸透、揉得极碎的纸团。纸团旁边，嵌着一枚极小的黑色芯片，边缘带着腐蚀痕迹，像是被人强行吞服下去的。
秦昭用镊子挑起那枚芯片，凑到灯下。
芯片表面有一行极微小的激光刻字，不是工业编码。她用解剖镊轻轻翻了一下——背面，是一串微雕般的坐标。
和三年前老周本该藏住的那一枚，是同一种东西。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三年前，老周胃里那一枚，烧成灰了。今晚这一枚，还在。
她刚要再凑近一点看清楚那串坐标——
解剖室的灯，灭了。
不是主灯灭，是无影灯、应急灯、走廊那几盏，一瞬间全灭了。整个房间陷进一片浓稠的漆黑。排风扇也停了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胸腔的声音。
秦昭握着解剖刀的手悬在半空，没动。
她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柄强光电筒，没按亮。按亮，等于告诉黑暗里的东西，她在哪儿。
她伸手，只把那枚芯片和那团纸团从托盘里拈起来，塞进消毒服内层。托盘和器械留在原处，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。
咔哒。
咔哒。
咔哒。
节奏不紧不慢，正朝解剖室这扇门，一步一步走近。
秦昭压低身子，蹲到解剖台侧面的盲区里，背贴住冰冷的瓷砖墙。
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解剖室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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