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昭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,慢条斯理喝了一口。
汤很烫,她却像没尝出温度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周副队既然这么关心,不如猜猜,我这管深蓝,最后会写进谁的报告里。
周砚盯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笑没到眼底。
秦法医说话,还是跟三年前一样,滴水不漏。
三年前。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秦昭握勺的手没动,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。他在提醒她——三年前那具尸体,是她签的字。他手里攥着她的旧账。
沈渡这时候才开口,声音懒懒散散,像真的在叙旧。
老周。沈渡叫了这个名字,目光却落在周砚脸上。你跟老周,当年一块儿办的最后一桩案子,还记得是哪一桩吗。
周砚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秦昭立刻听出味来。沈渡这是在试他——老周是沈渡被剥脸顶替的那个搭档,周砚如果真是经办人,该接得上话;如果心里有鬼,就会绕开这个名字。
周砚没接。他端起桌上那杯白水,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道。沈队刚回来,旧事就别提了。人都没了,提了伤心。
他不接老周这两个字。
秦昭垂下眼,拿勺在汤碗里轻轻搅了一圈。他在躲。一个真经办过老周案子的副队长,不会躲这个名字。
灶台那边,传来碗碟磕碰的轻响。
那个哑巴老人,端着一盘切好的卤味,不声不响从灶台绕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背佝着,像没睡醒。走到周砚身侧那张空桌时,他脚下忽然一滑,整盘菜连带着一壶热水,直直朝周砚那侧倾过去。
小心。老人嘴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,手忙脚乱去扶。
周砚本能地侧身躲避,整条胳膊下意识抬起来挡了一下。
就是这半秒。
沈渡的身体像无意地往桌沿一倾,挡在周砚和秦昭之间。他的手肘在桌面下轻轻一推,那枚压在腿侧的U盘,顺着桌底的阴影,滑进秦昭垂在膝上的那只手。
秦昭的手指一合拢,把它攥进掌心,顺势滑进风衣内袋,和那张磨毛的借书卡贴在一处。
整个过程,老人的盘子在地上磕得哐当响,热水溅了周砚半条袖子。
对不住,对不住。老人慌忙去捡,嘴里那几个含混的音越来越急。
周砚皱着眉抽了张纸巾擦袖子,目光从地上、从老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回桌面。桌面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眼神在那张空桌上多停了一秒。
秦昭端起汤又喝了一口,心里清楚——他在找那枚U盘。他没找到。
周副队。秦昭放下汤碗,语气平静,袖子湿了,要不要我让老板拿件干的给你。
不必。周砚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桌上的空碗。他刚要开口,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,淡了。他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,没接,直接按灭。可秦昭看得清楚,他后槽牙咬了一下,腮帮子绷紧。
有人把他叫走了。
周砚站起身,把连帽衫的帽子重新扣回头上。他居高临下看着桌前这两个人,沉默了两秒。
沈队。他开口,声音又变回那种砂纸磨铁皮的沙哑。欢迎回来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到秦昭身上,压低了一点,用只有三个人听得见的音量。
秦法医。明早那份尸检报告,记得按三小时写。
秦昭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三小时。监控里那个被她当场驳回的死亡时间。她在报告上写了二十四小时以上,没对外说过,可周砚一口就点了出来。
她没接话,只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。
周砚没等她答,转身掀帘走了。门帘落下的风带进来一阵雨腥气,很快又散尽。
店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冰柜的嗡鸣。
沈渡没动,秦昭也没动。两人都在等。直到门外那道皮鞋踩过湿地的声音远了,远到听不见,秦昭才把贴在腿边的手机拿起来。
那头,小李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停,像在系统里翻了很久,才终于停手。
秦昭。小李的声音压得极低传出来。我用了沈队刚批的紧急授权,进去翻了三年前销毁案卷那晚的值班记录。签字那个名字,是假的。
秦昭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。
还有。小李那边像是又敲了一阵键盘。档案室监控调出来了,销毁之前最后一段,我截了张图发你。你自己看。
对了,那晚您让我别挂的电话,我一直录着。周砚临走那句明早按三小时写,我存了音。您要不要现在听。
不用。秦昭声音冷下来。先存好,谁也别给。
她点开那张截图。
画面很暗,是档案室那种惨白的顶灯。前景里,一个穿警服的背影正弯腰往碎纸机里塞案卷,肩章被阴影遮着,看不清级别。可他旁边,还站着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没弯腰,就站在碎纸机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在盯。
顶灯从他肩上斜斜打下来,肩章上那一杠一星,清清楚楚。
级别比沈渡现在还高一级。
秦昭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,没让沈渡看。她闭了一下眼。
内鬼不在下面。在她够不着的地方。
灶台那边,哑巴老人已经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了。他走过来,把那盘打翻的卤味重新换了一盘,搁到两人桌上。这一次,他搁盘子的时候,指尖顺势在碗沿渗出的水迹里一蘸,在桌面上无声地划了一个字。
秦。
水痕在惨白的灯管下慢慢洇开,又慢慢干掉。
然后他收回手,佝偻着背,慢慢走回灶台。
秦昭盯着那个水痕干涸的位置,心脏沉了一下。老人认识她。不止认识她,他刚才那一跤,是故意摔的——他在帮他们。
她转头看沈渡。
沈渡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借书卡,隔着桌子,轻轻推回她面前。
这张卡。他声音很低。出现在老周身上,不是他放的。
秦昭抬眼。
放这张卡的人,沈渡看着她,同时认识你,也认识我。他知道这张卡一进你的解剖室,你就会停下来。他不是临时起意,是算准了你会翻开死者的内袋。
秦昭的指尖按在那张磨毛的卡片上。
不是老周留给她的。是有人算准了她会在死者内袋里翻到这张卡,算准了她看见这张卡会停手,算准了她和沈渡都认得这上面的字。
从她在解剖台上挑起那星硅胶残留物开始,她就已经在别人画好的圈里了。
她把借书卡收回内袋,和那枚U盘贴在一起。
沈渡。她抬眼,声音冷下来。三年前拍我那行字的夜班人,和今晚周砚报出深蓝的嘴,背后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不是。他道。拍你字的人,级别不够。今晚能一口报出深蓝的,在这张截图里面。
秦昭看向那张扣在桌上的手机。
窗外,雨下大了。巷口那辆没开灯的深色轿车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悄悄开走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