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蝇馆子的内部,比外面看着更旧。
六张塑料桌,两排长条凳,墙角的冰柜嗡嗡作响,灯管泛着惨白的光。空气里混着隔夜的油烟和一点点消毒水味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进门左手是灶台,右手是柜台。秦昭坐下前已经扫了一圈——两个出口,一道门帘,一扇后厨的挂帘。她选了最里面靠墙那张桌,坐下的瞬间,脊背贴上冰凉的墙面。背靠墙,面朝门,谁进来都能第一眼看见。
沈渡在她对面坐下,车钥匙往桌上一丢,哐当一声。
你经常来?秦昭问。
回国之后,来过两回。沈渡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,滚水烫了烫,递一双给她。老板还记得我。问那个瘦瘦的、总爱啃笔头的姑娘,怎么没来。
秦昭接筷子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灶台后,那个头发花白的哑巴老人正擦碗,听见这话,抬眼朝她这边看了看。他什么也没说,放下碗,从灶上端下两碗热汤,不声不响搁到两人桌上。搁汤时,他的手背在沈渡那侧轻轻碰了一下桌沿。
秦昭没作声,把这一点记下了。
沈渡像没察觉,靠上椅背,声音比在车里松了些,眼底的警惕还浓得像墨。
你先说。他道,你在台上发现了什么。
秦昭不绕弯子,掏出手机,翻出那张试剂盒变色的照片,推到他面前。
死者面部创口里提取的伪装材料,高密度非医用硅胶聚合物。这东西黑市都难找,能做到这么薄、这么逼真,背后一定有固定的供应链。她盯着沈渡的脸,一字一句。三年前你牺牲后送回来的那具尸体,指甲缝里,有完全相同的反应物。
沈渡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盯着照片,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,把手机推回来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?秦昭的声音收紧,三年前那具,也是假的?
沈渡抬眼看她,靠回椅背。
三年前,我跟搭档老周一起卧底。目标是个跨境洗钱集团,线很深,深到市局内部有人替他们通风报信。行动到关键那步,老周暴露了。为了让我撤,他一个人引开了全部火力。
他停了停,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们打死老周,剥了他的脸。三天后,那张脸上了新闻通稿,卧底警员沈渡英勇牺牲,尸体已送回市局。
冰柜的压缩机嗡了一声。
秦昭没接话。她没让自己立刻去想那天走廊里那份写歪了字的确认书。她从风衣内袋摸出那张折得很小的旧借书卡,搁在桌子正中,推过去。卡片磨毛的边角,正对着沈渡。
十月十七,雨夜。秦昭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。你把伞留在伞架上,自己空手走的。沈渡,你拿老周的命换我坐在这里听你讲故事。可你连当年那把伞,都没跟我直说过一句。
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。他的指尖悬在卡边,像在碰一件不敢用力的东西。半晌,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老周用命换我活着,我不能让他白死。他把烟拿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在外面追了三年,追到这条供应链。我没想到他们会故技重施,把老周的尸体,又用了一次。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。
他从口袋掏出一枚U盘,推到桌面正中。
这里面是我三年追下来的全部东西。老周摸到的洗钱网,供应链的源头,还有几个名字——市局内部的,和上面的。
秦昭看着那枚U盘,没伸手。
她是法医。证物递到手里,第一反应不是接,是验。
这东西我不接。她把U盘原样推回去。沈渡,你说案卷被销毁了,销毁前有人拍了我那行字。能在档案室拍我字的人,就在市局。这U盘我今天接了,明天我就是解剖台上第二个老周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
你先告诉我,三年前拍我那行字的人,是谁。
沈渡的手指刚碰到U盘边缘——
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。
一阵冷风灌进来,裹着秋末的湿气和一股雨腥味。
沈渡的动作在那半秒里完成。他没有收回U盘,只用食指和中指按住它,不动声色地往自己大腿一侧压了半寸,刚好压到桌沿视线之外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深灰色连帽衫,帽檐压得极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右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微微前倾。
奇怪的是,他进门时,肩上几乎没湿。
沈渡比秦昭反应还快,右手已经不动声色按上腰侧。整个人从松弛到绷紧,只用了半秒。
沈队。门口的男人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外面下雨了,我来借把伞。
他抬起头。
帽檐下那张脸,秦昭认识。周砚。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。沈渡牺牲后接替他位置的人,也是三年前那桩案子的经办人之一。
他没看秦昭,目光先在桌上扫了不到一秒,皮鞋踩着湿漉漉的瓷砖,径直走过来,拉开她旁边那把椅子,坐下。
坐下的位置,恰好把她和那扇门之间唯一的退路,堵死了。
他的目光在空无一物的桌面停了半秒,又若无其事移开,嘴角慢慢牵出一个弧度。三分熟稔,七分试探。
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。他说。
灶台后,哑巴老人把手里那只碗轻轻搁下,没出声。
秦昭没看他。她垂下眼,假装整理风衣衣角,桌下的手已经滑进手机,按下小李的号码,拨出去。她把手机贴在腿边,没说话,只让那边静静听着。
她脸上毫无表情,淡淡开口。
周副队这么晚还在外面跑,看来三年前的案子,最近又让你睡不着了。
周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微微侧身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。
秦法医,你那管深蓝色的试剂,洗出来的——真的只是易容面具吗。
秦昭的指尖在手机边缘猛地一收。
深蓝。
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解剖室里那管试剂、那层颜色、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,除了她,只有被沈渡拿走的那份报告背面提过一句。小李只知道有二次伪装,连沈渡,都还没听完她这部分。
可周砚一口就报出了颜色。
她后颈一阵发凉,脸上却没动。她知道这一刻自己脸上不能有任何东西——任何一点惊,都是告诉他,他猜对了。
她只是端起面前那碗汤,吹了吹,淡淡道。
周副队对我这管试剂,倒是比我自己还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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