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昭挂了电话,走到水池边,冷水冲上手套外壁,把消毒液冲成一道泛白的水痕。
她刚要拧开第二副手套,桌角的手机亮了。
一条彩信。没有归属地,没有备注,连运营商那行小字都是乱码。秦昭皱眉点开,瞳孔骤然一缩。
一张照片。拍的是一份法医报告的背面。
泛黄的光,墨迹未干。正是她一小时前写下的那行字——死者不是他。但三年前躺在这张台子上的那个人,我连他的手都没验过。
拍摄角度很刁,四周漆黑,只有那行字被一束冷光打亮。
秦昭的指腹僵在屏幕上。
报告原件,五分钟前被沈渡当场拿走,说要直接递给局长。解剖室这道门,从他走后就没再开过。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页翻拍出来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解剖室的灯上面、通风口里,早装着别人的眼睛;要么那份报告在他手上待的那几分钟,已经被另一个人摸过一遍。
解剖室里有内鬼。
这个念头让她后颈一阵发麻。她抬眼扫过天花板的排风扇罩、墙角的监控、门口那排器械柜,每一样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,可每一样都可能藏着一只她看不见的眼睛。
文字消息弹了出来。
下班后,老地方见。别带任何人。
秦昭盯着老地方三个字,指尖一点点凉下去。
她没回。直接拉号码查,虚拟号,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。她锁屏,深吸一口福尔马林的气味,把那点慌压回胸腔。
不能被牵着鼻子走。要谈,她手里得有东西。
她转身走回解剖台,重新俯身,把灯调到最亮。无影灯下,那张和沈渡一模一样的脸安静躺着。她逼自己把那个穿警服的男人赶出脑子,把这具尸体当成一张待解的考卷。
放大镜先锁住下颌那道创口。
皮肉呈不规则的星芒状翻开,边缘粗糙——不是伤人,是有人把原本的脸剥离后,硬贴上去一副新面具,切口来不及修。秦昭用镊子探进真皮层和皮下组织之间,挑起一星近乎透明的残留物,凑到护目镜前。
质地偏硬,边缘发黄。不是医用硅胶,也不是影视化妆胶。
她取过试剂盒,滴入显色液。几秒钟,管底浮起一层诡异的深蓝。
高密度非医用硅胶聚合物。这种东西极冷门,只在黑市高端情报交易里见过,用来做肉眼几乎认不出的易容面具。而三年前沈渡那具面目模糊的尸体,指甲缝里,她也测出过一模一样的深蓝。
同一种材料,同一套手法。三年前那张脸是假的,今天这张也是假的。
但这一次,镊子没停在创口上。
她顺着死者衣领往里翻,动作忽然顿住。
死者贴胸的内袋里,塞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硬纸。秦昭用镊子夹出来,在灯下展开——
一张旧借书卡。
学校图书馆的那种,边角磨毛了,上面盖着借阅章。持卡人那一栏,是她自己十年前的名字,秦昭,字还带着学生气的歪。而借阅记录最后一行,写着她当年最常借的那本法医学入门。
卡片背面,有一行被指甲反复摩挲过的铅笔字,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十月十七,雨。他把伞留在了图书馆门口的伞架上,忘了拿。
秦昭的镊子当一声磕在托盘上。
十月十七。她记得那个雨夜。那天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,外面下得没遮没拦,她没带伞,正站在台阶下发呆,一把黑伞从头顶递过来,伞沿下是沈渡还带着少年气的脸,说顺路,我送你。那把伞他自己半个肩膀全淋透,却硬是一路把她送到后街那家苍蝇馆子门口,才转身折回雨里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他顺路。
直到这张卡告诉她——那天他根本没撑伞走,他把伞留给了她,自己空手冲进了雨里。那行忘了拿,是他写在这张卡上、藏了十年的一句话。
秦昭盯着那行淡得快没了的铅笔字,喉结滚了一下,没让自己往下想。
她把借书卡夹进自己的工作笔记,和那管深蓝色试剂一起,存进加密相册。然后拨通小李。
三年前沈渡牺牲案的物证报告,调出来,三级权限,半小时后我要看纸质版。
那头小李愣了。秦法医,那份报告当年不是您签的字吗?沈队今天刚回来,这案子……要不要避嫌啊。
让你调你就调。秦昭冷声,出了事我担着。
挂了电话,她盯着台上那张脸。
沈渡,三年前你让我签那张死亡确认书,到底是在护谁。
下午的市局一点点暗下去。秦昭把三年前的物证报告看完,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,揉了揉发酸的眉心。窗外,秋末的风卷着枯叶撞玻璃。
下班了。她脱了白大褂,套上深灰风衣,把头发扎成低马尾。没带枪,也没带任何防身的东西,只把手机揣进兜里,又把那张旧借书卡,贴身放进了内袋。
她不能不去。老地方三个字,是对方手里唯一能拿捏她的东西。
市局大门的台阶上,她停了半秒,目光扫过街道两侧。没有可疑车辆,没有徘徊的人影。她迈下台阶,朝地铁站走。
不到五十米,身后一阵低沉的引擎声贴着地面滑过来。一辆漆黑的越野车无声停在她身侧的马路牙子边。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一张冷硬的脸。
沈渡。
黑色便装,领口敞着,露出半截锋利的锁骨。车厢没开灯,半张脸沉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渗人。
秦昭脚步一顿。
上车。两个字,命令式。
她站着没动,攥紧兜里的手机。沈队,公事明天市局谈。私事,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。
我让你上车。
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视线越过她的肩,望向身后那片漆黑的街角。
还有。他偏了偏头,声音压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你身后五十米,左手边第三棵法桐树下,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,从你出大门就跟着你。你想在这儿等他动手,还是跟我走。
秦昭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没有回头。法医最懂,回头对视等于给对方发信号——确认暴露。她维持着脸上的表情,余光斜斜扫向路边。昏黄路灯下,那棵法桐树下,果然有一道几乎融进夜色的影子,帽檐压得很低,站姿绷得死紧,右手垂在身侧。
寒气从脚底窜上脊椎。
她没犹豫,上前一步,拉开副驾门弯腰坐进去。车门合上的瞬间,外面的风、人声、那道影子,全被隔在外面。
安全带。沈渡冷声。
秦昭系安全带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。
——十年前那个雨夜,他也是这样,把伞柄塞进她手里时,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带过一下,说,伞你拿着,我跑得快。
就一秒。她把那点恍惚掐灭,转头盯他的侧脸。
你到底惹了什么人。那具尸体,那张脸,三年前那份深蓝——沈渡,你到底在掩什么。
越野车低吼一声,窜入主路,把那道黑影甩得没影。
沈渡没立刻答。他单手扶着方向盘,直视前方,直到车开上高架,才偏过头。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从他眼底滑过去。
秦昭。他第一次没叫她职务。你问的这些问题,随便哪一个,都够你明天早上躺回这张台子上。
我已经在台上了。她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沈渡,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。你截我上车,无非是想要我手里那管深蓝。我也不白给。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你告诉我,三年前那张被我签了死亡确认书的脸,到底是谁。我就告诉你,今天这具尸体上,我还发现了什么。
车厢静了几秒。
沈渡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却像毛刷刮过耳根。
还是这脾气。他单手打了把方向,车子驶下匝道,拐进一条几乎没路灯的老街。当年图书馆占座,你也是这么跟人较的劲。
秦昭没接这句。她把那张旧借书卡从内袋里捏出来,递到他眼前,声音冷得像在念报告。
十月十七,雨夜。你把伞留在了伞架上,自己空手走的。沈渡,这件事我记了十年。现在你最好告诉我,三年前那具尸体,到底是谁。
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张磨毛的借书卡上,眼底那层冷硬,第一次裂开一道极细的缝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车停在那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门口,熄火,拔钥匙,动作利落得像在掩饰什么。
他侧过身,盯着她的眼睛,声音低下来。
今天躺在你台上的,是当年跟我一起执行卧底的搭档。他死了,脸被人剥了,换成我的。三年前那场假死,没骗过所有人。有人想用他的死,把我钓出来。
他顿了顿。
而能在解剖室里拍到你报告背面的人,就在这座市局大楼里。秦昭,你现在回不去了。
下车。沈渡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。老地方,三分钟。你把那管深蓝是什么告诉我,我把三年前那张脸是谁,告诉你。
秦昭看着他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跨进小店门的那一刻,她余光忽然扫到街角——一辆没开灯的深色轿车,正缓缓滑停在巷口。
那个戴鸭舌帽的人,跟上来了。
而她贴身内袋里那张借书卡旁边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乱码号码。
老地方只有两个人知道。你身后那个男的,不是来帮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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