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道沟的废弃老矿道,是九十年代东北深山里,名副其实的吃人深坑。
岩层缝隙源源不断渗着阴风,不是寻常夜风的凉,是从千尺地底涌上来的阴寒,丝丝缕缕钻透工装、浸透皮肉,顺着骨缝往里冻,冻得人四肢发僵、头皮发麻。
整片矿洞死寂得吓人。
这里的黑,是城市灯火永远见不到的绝对浓黑,浓稠、厚重、压人肺腑。除了我们三人沉重的呼吸,只剩细碎岩渣从顶壁脱落,砸在碎石地面的“嗒嗒”轻响,单调、空荡,衬得整条纵横交错的老巷道,愈发阴森瘆人。
我带着二狍子、五凤,死死盯住前方那片忽明忽暗、飘忽不定的晃动灯火,咬牙发力急追。
六道沟旧矿的岔道密如蛛网,新旧巷道层层叠加,死巷、暗巷、闭环巷道数不胜数,稍有不慎拐错一步,便是彻底迷失,永世困死地底。
前头那几道模糊人影一旦钻进侧巷,我们再无半点追踪的可能。
我不敢有半分松懈,沉腰迈步带队狂奔,三人鞋底狠狠碾过满地碎石,噼啪脆响在死寂矿道里格外刺耳,所有人的心神都绷到了极致,死死咬着一股劲,只想追上黑暗里那诡异的光亮。
这一追,便是四十多分钟,全程不敢停步喘息。
可越往前追,我心底的寒意越重,后背层层冒起冷汗。
前方那几道黑影,根本不像是正常人赶路的节奏。
他们像是完全洞悉我们的动向,全程不远不近、稳稳吊着我们。
我们提速狂奔,他们立刻窜步前逃;我们稍稍放缓换气,他们便随之慢下,在黑暗里悠悠飘荡。
始终维持着三十余米的固定距离,不甩开、不靠近,如同藏在深渊暗处的影子,专门戏耍我们三个活生生的人。
比诡异人影更吓人的,是这片老矿洞本身。
我们手里握着的,都是矿上顶配的高射探灯,正常井下作业,十米之内亮如白昼,视野通透无遮挡。
可六道沟这片老矿区的岩层极为古怪,含磁含暗矿,天生吞光、吸光、折光。
刚入洞时,探灯尚且能照亮身前七八步的距离。
越往地底深处推进,灯光被黑暗吞噬得越厉害,光束一点点收缩、变暗、变窄,像是被无形的黑暗生生抽干了光亮。
追到最后,三盏顶配探灯同时亮起,叠加在一起,也仅仅勉强照亮身前五步的方寸之地。
五步之外,是无边无际、毫无杂质的死黑,深邃、沉默、望不见底。
连续高强度狂奔近一个小时,我们三人的体能彻底逼近枯竭红线。
二狍子天生骨架宽大、皮实耐造、蛮力十足,常年干重活练出的身板,即便体力见底,依旧能咬牙硬撑;
但五凤完全不同。
他虽是堂堂男儿,自小被家中四个姐姐疼宠呵护长大,性子细腻温柔、腼腆内敛,体魄远不如常年混迹山野矿场的汉子彪悍坚韧。
此刻他一身深蓝工装早已被层层冷汗彻底浸透,湿冷布料死死贴在脊背胸膛,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身形。他胸腔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息,气息紊乱发虚,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每抬一步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,早已抵达身体承受的极限。
我们三人又咬牙硬撑二十多分钟,刚好卡在老勘探队流传多年的铁规临界点——
一个半小时,是人在幽暗密闭矿道内,体能、精神、意志力的双重绝对极限。
再强行赶路,轻则脱力晕厥,重则心神崩乱、失足坠坑、直接葬身在这地底深渊。
二狍子猛地顿住脚步,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巷道里回荡不止,压在心底的恐慌和暴躁彻底压不住了,压低嗓音狠狠低骂一声:
“端午!别追了!管他是什么东西!再追下去,咱们仨今天铁定埋在这黑窟窿里,死得不明不白!”
我当即抬手,沉声叫停所有人脚步。
就在我们彻底停住的瞬间,前方三十米外那几道飘忽人影、摇曳灯火,竟然齐齐跟着定格,一动不动。
一股彻骨寒意,瞬间顺着脊椎直冲头顶,浑身汗毛尽数竖起。
“关灯。”我压低嗓音,吐出两个字。
三盏探灯同时熄灭。
世界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漆黑,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撞击胸腔的闷响。
可远处那片光亮,依旧悬空悬浮,迟迟不散。
短短数秒后,那点诡异灯火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。
“开灯。”
光束再次刺破黑暗。
三十米开外,那片人影灯火,再度同步亮起、缓缓晃动。
我们反复试了三四次,次次分毫不差。
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,沉到谷底,哑声开口:“不是鬼打墙。是这片岩层含磁、特殊折光。刚才赶路的我们、我们的灯光影子,全都被岩层折射投射到前方几十米外。我们亮,虚影就亮;我们灭,虚影就灭。”
我们拼死追逐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人影,从头到尾,都是我们自己。
最让人绝望的是,方才心神大乱、一心追光,全程狂奔赶路,慌不择路,沿途半分标记、半点路标都未曾留下。
自作孽,不可活。
原本我还想着仗着一身勘脉寻踪的本事,进山寻人、露一手绝活,稳稳拿捏局面。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,亲手带着二狍子、五凤,困死在了六道沟无人问津的地底死矿最深处。
绝望如同冰冷潮水,瞬间淹没四肢百骸。
我们三人缓缓瘫坐在湿冷黏腻的矿壁边,后背贴着冰凉坚硬的岩石,大口喘息休整。
按照勘探队保命规矩,绝境之中必须强制歇劲回血,绝对不能透支最后一丝体能。
二狍子心态糙、性子粗,哪怕身处绝境,依旧吃得下东西。他撕开压缩干粮包装袋,咔咔两口干脆利落干掉两份,咀嚼声在死寂空间里格外清晰,借着进食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。
我满心沉重、胃口全无,只草草咽下一份干粮,抿了一小口仅剩的凉水,保存体力。
五凤却是身心俱疲、心绪低落到了极点,连日紧绷加上绝境压抑,让他胸口发闷、反胃难咽,仅仅浅尝两口便再也吃不下,安静靠在岩壁上,沉默望着无边黑暗。
休息间隙,我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探灯灯壳,滚烫烫手。
这一刻我彻底心头一紧。
这处诡异矿洞,不止吞光,更吞电。
寻常矿灯续航能撑大半天,在这里电量消耗得离谱飞快,近乎肉眼可见地掉电。
再肆意开灯挥霍,不出半个钟头,三盏探灯尽数报废,我们三人彻底坠入永恒黑暗,只能摸黑等死。
我面色凝重,沉声叮嘱二人:“灯能不开就绝对不开,这是我们最后的活命本钱,必须极致省电。接下来,全程低压微光,缓慢摸黑推进。”
死寂黑暗里,五凤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:
“端午,我打头吧。”
我和二狍子皆是一愣。
他的嗓音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腼腆温和,却透着一股绝境里的笃定:“我娘早年懂地气感知,一身辨险预判的本事全都教给了我。暗处辨凶、感知岩层异动,我比你们敏感。”
绝境之中,别无选择,只能信他。
自此,换五凤走在最前探路,我居中把控方位、勘脉辨势,二狍子断后,警惕后方突发风险。
我们严格遵循勘探保命规矩,一个半小时缓慢前行、一个半小时强制休整,循环往复,咬牙在无边地底死撑。
可绝境从不会给人半点喘息的余地。
随身携带的干净水源肉眼可见地飞速减少,濒临见底。
矿壁不断渗出冰凉生水,滴滴答答落在石面上,听着清甜解渴,可我们一口都不敢碰。
六道沟老矿脉水质极硬,混杂大量重金属矿毒、地底腐殖毒素,我们未曾携带净水分解药片、消毒设备,一旦误食,必然腹泻脱水、体能崩盘。
在这暗无天日、求救无门的地底,脱力,就是死路一条。
更致命的是,二狍子随身携带的备用电池,也彻底濒临耗尽,仅剩最后两组。
洞顶渗水混着满身冷汗,早已把贴身工装泡得通透冰凉,死死黏在皮肤上,冷风一吹,冻得人四肢发麻、浑身僵硬。
可到了这般生死关头,没人顾得上冷暖体感,活着,已是唯一奢望。
二狍子背靠冰冷岩壁,长长吐出一口浑浊浊气,语气满是懊悔自责,声音沙哑:“端午,这回真是我栽了。是我浮躁嘴碎、贪心逞能,非要撺掇着追光逞强,把大伙带进死地。”
我没有接话,整个人沉在无边黑暗里,心口堵得发闷、沉甸甸发疼。
四下死寂无声,无人言语,纷乱的思绪彻底不受控制,疯狂飘向远方,飘向表姐白露。
这一生,我最愧疚、最惦念、最放不下的女人。
年少青涩岁月,我们彼此相知相伴,那段藏在心底的美好时光,是我入狱之前,这辈子最干净、最滚烫、最纯粹的念想。
后来矿道出事,全队担责,我为保全众人,毅然顶下所有罪责,硬生生斩断所有牵连,狠心推开她,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。
我一身污点、牢狱加身,前途彻底尽毁。
她干净明媚、温柔善良,本该一世安稳无忧。
如今困死地底、前路断绝、生死未知。
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她温柔的眉眼、软和的语调,还有曾经相伴的点滴画面。
我这辈子亏欠之人无数,唯独最对不起她。
若是今日埋骨这冰冷矿洞,我至死,都再无机会见她一面,再无机会说一句迟来的抱歉。
无边绝望、无尽遗憾,死死攥紧我的心脏,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。
平日里我素来沉稳内敛、遇事不动声色,可只有我自己清楚,此刻心底的酸楚、悔恨与不甘,早已泛滥成灾,几乎将我彻底淹没。
黑暗压抑快要逼疯人的心智,二狍子为了驱散恐惧、打破死寂,强行找话开口,轻声问道:
“端午,你跟白露,是不是你这辈子头一回真心动心?”
我心口骤然狠狠一抽,所有深埋心底、未曾吐露半分的回忆尽数翻涌上来,酸涩堵喉。我死死压下满腔翻涌的情绪,语气平淡,淡淡嗯了一声。
二狍子满是唏嘘长叹:“当初你若是不顶罪扛事,你俩早成婚过日子、安稳一生了。谁能想到世事无常,最后白露嫁了旁人。咱们这些底层泥腿子,终究留不住心底最珍贵的人。”
我故作洒脱,低声轻笑一声:“爷们何患无妻。”
可心底深处,早已荒芜一片,寸草不生。
压抑气氛越积越浓,让人窒息。二狍子转头看向一直沉默温柔的五凤,故意打趣,想彻底打破这压死人的死寂:
“那你呢五凤?你小子文文弱弱、老实腼腆,看着干干净净的,你第一次动心,尝到心底喜欢一个人的滋味,是啥光景?”
换做往日,被人这般打趣,性子腼腆的五凤早就羞得抬不起头、耳根通红。
可此刻生死悬于一线、前路茫茫、命不由己,少年所有羞涩腼腆尽数褪去。
黑暗之中,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嗓音轻柔绵长,缓缓道出了他深埋心底、从未与人言说的年少旧事。
我们三人皆是矿区技校出身,学校门槛极低,大半人都是混日子度日,没人用功奋进。谁也不曾想到,平日里最安静、最内向、最温柔的五凤,竟是我们三人里,年少最早体会心动滋味的人。
那年盛夏,酷暑燥热,晚风滚烫。
他家屋后是大片郁郁葱葱的苞米地,层层叠叠、绿意汹涌,旁边一方鱼塘水波粼粼,静谧安然。
那夜他父亲身体抱恙、体虚不适,懂事的五凤主动请缨,独自守塘看鱼,替家里分担辛劳。
家中四个姐姐万般疼惜这个唯一的弟弟,却也想让他历练心性,便放心让他独自守夜。
夜色静谧,虫鸣阵阵,晚风卷着苞米叶的清甜,四下安宁温柔。
谁都没料到,班里的女班长,会深夜独自寻来。
那姑娘是全校拔尖的才女,容貌明媚、飒爽干净,性格温柔利落、品性端正,是全校无数少年心底遥不可及的白月光。
听闻五凤独自深夜守塘孤寂清冷,她便执意留下来陪他作伴。
山野无人,夜色遮掩喧嚣,整片天地只剩他们两个青涩少年少女。
情窦初开的年纪,心底悸动纯粹又滚烫,克制又汹涌。
层层叠叠的苞米地,遮住皎皎月光,遮住世间目光,藏下两个少年人纯粹懵懂的心事。
那是五凤这辈子,最干净、最温柔、最毫无杂质的一段时光。
往后很长一段日子,班长总会悄悄来找他相会,鱼塘边、苞米地外、乡间小路,处处都留着两人闲谈相伴的身影。
只可惜命运弄人、世事残忍。
后来五凤家中突逢变故,家道崩塌、祸事缠身,一朝入狱、人生尽毁。
两人从此彻底断了所有联系,再无交集。
那姑娘争气苦读,考上成人大学,远走繁华大都市,一路步步高升,彻底走出了贫瘠山野,从此杳无音信,遥遥相隔两个世界。
黑暗里,五凤轻声苦笑,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怅然:“命运这东西,最是捉弄人。最美好的光景到手不过一瞬,转眼便成空。我这辈子数十年,也就那短短一段日子,真正甜过、真正暖过。”
听完他的往事,我心底愈发酸涩沉重。
绝境之中忆温柔,最磨人,也最伤人。
故事落幕,黑暗里我转头看向二狍子,轻声追问:
“那你呢?你糙汉子一个,天不怕地不怕,年少心底动心的那段往事,又是啥样?”
二狍子咂了咂嘴,眼底泛起一抹久违的少年躁动与温热光芒,思绪瞬间飘回八九年前的燥热盛夏。
他沉默片刻,嗓音放得很低,带着几分沧桑的沙哑。
“你们还记得镇上的李美丽不?”
我怎么可能忘。
那是当年整条镇子最惹眼的女人,年过三十,气质成熟大方、容貌明艳动人,身形高挑匀称,站在人群里格外亮眼,是当年镇上无数少年悄悄惦记的人。
二狍子那时候也就十六七岁,半大不小、血气方刚的懵懂年纪。
我们这帮乡下少年,年少顽皮,夏天最爱跑到城外的大河玩水戏水,自在肆意。
那天傍晚晚霞染红天际,河滩空旷安静,不见人影。
二狍子玩水结束上岸,正匆忙擦拭身上水渍,却偏偏迎面撞上了独自散步的李美丽。
年少少年瞬间僵在原地,手足无措,满脸窘迫,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可李美丽丝毫没有慌乱避讳,反而落落大方,眉眼温柔,静静看着窘迫慌张的少年。
她气质温婉成熟,举止从容大方,晚风拂动发丝,身姿绰约,温柔又动人。
她看着满脸通红的二狍子,轻声开口,语气温柔平和:
“别慌,跟我回家一趟。”
天色渐晚,河滩野草随风轻晃,晚风温热拂面。
十六七岁的少年,心底慌乱、紧张、好奇、躁动,百般情绪交织缠绕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浑浑噩噩,一言不发,默默跟在李美丽身后,跟着那道温柔从容的身影,一步步走进了她家安静的小院。
院中无人,安静清幽。
成熟温柔的女人,待人温和耐心,一点点安抚住少年的慌乱羞怯。
在那个静谧的小院里,在落日余晖与初升月色交织的温柔夜色中,青涩懵懂的少年,彻底褪去了所有年少无知的懵懂,体会到了人世间最真切、最滚烫的成长滋味。
那是二狍子年少最深刻、最难忘的一次心动,也是他青春里最滚烫、最鲜活的一段记忆。
岁月匆匆,世事变迁,人海离散。
时隔多年,此刻我们困死幽暗地底,身陷绝境、身心俱疲。
旧日温柔回忆翻涌心头,成了黑暗绝境里,唯一一点温热的念想。
见到铁轨的一刻,我心底一块大石落地。有旧运矿铁轨,就代表连通主矿道,活命的希望就在眼前。
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大老鼠并没有就此停下,吱吱叫了两声,眼珠转过来望向我们,越过主矿道铁轨,又朝着另一条岔道口迈步。
方才五凤低声跟它念叨过,我们不仅要自救,还希望能够寻找到被困失散的同伴。
不知道是这畜生真听明白了人话,还是五凤那一番念叨起了什么作用。
“快!五凤,做好标记!这条巷道一定要记牢,千万不能再迷路!”我低声喊道。
与此同时,头顶射灯的光亮也恢复正常亮度。我们彻底脱离了那片光线被吞噬、迷惑心智的诡异矿洞迷区。
大老鼠依旧走在前方,不疾不徐。我们攥紧布条绳跟在后头,活像盲人牵着一只导盲犬。老鼠时不时发出吱吱的叫声,听声音,依旧带着几分畏惧。
又往前走了一阵,幽深巷道的远处,飘过来人说话的窸窸窣窣动静。
五凤伸手,小心翼翼把这只大肥老鼠抱起来,这一回它竟没有挣扎,安安稳稳钻进五凤的登山包。二狍子接过他身上其余负重。
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扬声呼喊:“前面是古老板的勘探队吗?”
喊声落下,对面立刻传来应答,是女性的嗓音。
我心头一震:“沈秘书?是我!”
对面瞬间炸开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。那边也纷纷拧开照明灯具。想来沈秘书一行人舍不得消耗电池,大部分时间都熄灭灯光,原地静候救援。
两方人互相靠近。
沈秘书身边整整六个人,凑齐七人的被困小队。她眉眼之间藏不住惊喜。
可我心里清楚,危机还没有结束。沈秘书这一队只是其中一部分,还有三十多号人依旧下落不明,困在错综复杂的矿道深处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登山包里那只大老鼠身上。
五凤把大老鼠轻轻从包里抱出来,又一次伸手摩挲它的脑袋,又开始低声絮絮叨叨,语气恳切。
“鼠兄,多谢你救我们这几个人。还有一大批人还困在地下,求你再辛苦一趟,帮我们把他们找出来。找到之后,我们便放你走,还给你留吃食。”
大老鼠歪着头,吱吱轻叫两声。布条绳依旧拴在它尾巴上,它没有躁动冲撞,转身便又向着巷道深处迈步。
我招呼沈秘书一行人跟上,众人压低灯光,跟在老鼠身后往前摸索。
约莫一刻钟,脚下地面出现了痕迹。
地上散落不少揉皱的食品塑料袋、干粮包装袋,零零星星扔在碎石之间,是人停留过的铁证。
看到这些垃圾,所有人精神一振——人就在附近。
循着这些遗弃的包装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时间,远处传来嘈杂人声,不少手电光点在黑暗里面晃来晃去。
正是失踪许久的那三十多名工人与勘探队员。这群人被困在一处宽敞的矿室当中,又饿又怕,已经快要撑不住,看见赶来的队伍,顿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呼喊。
确认全部人员都找到,大伙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。
五凤拿过包里干粮,又把包装袋撕开几包,放到老鼠身旁,低头对着老鼠低声叮嘱,叫它干粮别多吃,遇水发胀会出事。
我心里暗自好笑,心想老鼠哪里听得懂人话,但也不去打断。
说完,五凤俯下身,解开老鼠尾巴上的登山扣。这种卡扣很巧妙,受外力挣扎就会越收越紧,只要拽另一根绳头,轻轻松松就能解开。
束缚一去掉,大老鼠直起身子,小小的眼睛望着我们众人。五凤把干粮搁在矿洞墙角。老鼠望了望一圈人,叼起一袋干粮,转身消失在黑暗巷道深处。
片刻之后,沈秘书走上前来:“陈端午,接下来我们往哪走?”
“跟着我。”我答道。
一行人顺着五凤做下的标记折返,重回主矿道。这条巷道,正是我、二狍子、五凤最初进洞的老路。
行进不到二十分钟,一大队人终于抵达那处日伪时期开凿出来的巨大矿洞,老田队长就在此处留守。
老田看见我把失散全部人员平安带回来,对着我,重重竖起了大拇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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