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挂掉老田队长打来的紧急电话，抬眼和二狍子、五凤对视一眼，彼此心中都了然。
二狍子把酒杯轻轻顿在桌面，语气沉稳：“接着喝。现在是他求咱们，犯不上急得火烧眉毛。”
桌边卢枚抬着头，一双大眼睛睫毛忽闪，眼神干净懵懂，全然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模样。“端午哥，你们明天要有急事要走吗？”
一旁小娟、月月虽稍稍成熟，身上依旧带着卫校学生的青涩，和胡欣、二妮那种深谙人情世故的女人截然不同。
我看着她，放缓声调：“就去帮人干一趟活，很快完事。事情了结之后，你们要是愿意，可以一起去省城逛逛，或是到浑河再聚。”
卢枚闻言露出一抹清甜的笑容。
席间闲谈得知，卫校一个班级男生寥寥两三个，大半都是女孩子。老田托人找来陪席的，不少都是家境拮据的卫校、艺校学生。屋内酒气升腾，二狍子喝得兴起，唾沫横飞讲起往日旧事，把三个姑娘听得一惊一乍。
欢乐的时光过得飞快，转眼就到九点半，学校十点锁寝。
二狍子眼神一转，心里动了别的念头，我递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。二狍子当即会意，这些姑娘心性单纯，不能借着酒意乱来。
结账离场，我们把三名卫校女孩送到学校大门口。小娟没有回艺校宿舍，执意跟着我们回宾馆。
路上二狍子打趣五凤：“晚上悠着点，明天一早咱们可是要下矿拼命。”
五凤脸颊微红，不好意思笑一笑，带着小娟进了隔壁客房。
我躺回自己的床铺，浑身疲惫，却毫无睡意。脑海中浮现白露刚相识时清纯的模样，世事辗转，物是人非，不由得暗自一声长叹。思绪纷乱，就这样半梦半醒熬完一夜。一夜下来，二狍子和五凤心里清楚事关生死，夜里都很节制，没有胡闹。
七点半我们三人准时吃过早饭，折返宾馆房间等候老田的消息。不到八点半，兜里翻盖手机骤然震动，老田队长的电话打了进来，语气急促。
“端午，我已经带队直奔牛尾村六道沟铜矿，你们现在立刻出发，十点半之前矿口汇合！”
我瞟一眼手表，尚有一个半小时。
“收到，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敲响二狍子与五凤的房门，整装出发。顺路先开车把小娟送回学校，随即一脚油门直奔六道沟矿口。
抵达现场那一刻，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六辆依维柯，其中赫然停着一辆急救车。
古老板这次是真慌了。
老田带了二十多号人马，抢险、医护、设备人员一应俱全，阵仗极大。简单对接完情况，最终敲定：大部队留守充当中军，只我、二狍子、五凤三人深入搜救，其余原地待命，避免大队脚程慢拖后腿，救人不成反倒添新的被困者。
老田为人谨慎，给我们配齐双份干粮、饮水与备用电池，反复叮嘱我们多加小心。
准备妥当，我们握紧砍刀，顺着牛尾村古井的绳索往下，再度踏入六道沟老矿。
刚进巷道，异样感就扑面而来。
强光手电、头顶矿灯全部开到最大，光线依旧发闷发灰，矿石天生吸光，洞内比上回来更加昏暗，岩壁泛着阴冷潮湿的寒气，潮气裹着矿石粉尘，吸入喉咙微微发涩。
我们下矿多年脚程快，常人两小时的路程，五十分钟便已经走完。前路被一堆新炸落的乱石挡住，棱角锋利，只留侧身勉强通行的缝隙。
蹲下身细看爆破断面，我心头一震。
这是专业的定向小爆破。
旧矿支护早已腐朽，木头桩子一碰就簌簌掉渣，普通人不敢在此处放炮，可对方药量、角度拿捏得极准，炸开通路却没有震塌主巷。
我低声对二狍子说：“这手艺，换你未必做得出来。”
继续向前，岩壁上出现一排排陌生标记，是进口的反光定位钉。扁大头，表层涂反光涂料，十几米一枚。这种装备三年前国内还没有普及，只在外文勘探资料见过。古老板手下队伍的硬件与技术，远超我的预估。
一路循着反光钉走两个半小时，终于抵达日伪留下的巨大采空矿堂。那台老旧发电机仍在嗡嗡轰鸣，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麻，地面多出不少新增勘探设备。偌大空间，却见不到半个人影。两支失联队伍全都不在此处。
老田一直缩在队伍末尾求安全，他提议兵分两路，自己守在这里等消息，还要派两名医护跟着我们前进。我直接回绝，迷宫巷道里人多行动迟缓，一旦失散风险翻倍。
老田权衡过后同意方案。他给我们补足补给，同时介绍两支失联队伍的底细：
第一队三十余人，含十多名搬运力工，携带大量炸药，任务是爆破探新金脉，测算金矿储量；第二队是沈秘书带队七人搜救小队，擅长追踪。沈秘书靠着矿图，竟然能在吸光的复杂矿道摸到这片日伪旧址，本事过硬，只是不知为何没能撤出来，多半是搜寻第一队途中出了意外。
风险明摆在这里，寻人，是地下最凶险的活。
不再多废话，我们顺着沈秘书留下的反光钉，钻进从未涉足的岔巷。
沈秘书做事周密，岔道口每隔十余米便钉一枚定位钉，本是绝佳路标。可我们跟着标记反复绕行，好几次兜圈子又回到原点。这片老矿巷就是一座地底迷宫，除去主巷道，其余支路大多闭环绕圈，极易困死其中。
我们舍弃环路，另选岔口重新深入。
前行不到半小时，脚底掠过一丝极淡震颤。一只大黑鼠猛地从石缝窜出，擦脚边狂奔逃命。五凤平日天不怕地不怕，唯独惧怕老鼠，浑身猛地一激灵，下意识往侧边缩了半步，指尖攥紧腰间短刀。
我立刻抬手示意停下：“附近有人放炮。只有老鼠感知到震动，我们既听不到声响也感受不到明显震颤，岩层阻隔，对方至少在几十米之外。都是小型定向爆破，他们已经被逼到拿放炮探路。”
开弓没有回头箭，只能继续往前推进。
半小时后，隐约听见流水响动。巷道尽头现出一处刚炸开的狭小洞口，仅容单人匍匐爬过，岩石断面新鲜，空气弥漫浓烈硫磺硝烟。确定，这就是第一队炸开的通路。
我们挨个钻过去，眼前是一条地下暗河，河水刚没过小腿，冰凉刺骨，河道宽窄起伏，脚下碎石湿滑难行。岩壁隔一段就有爆破炸出来的凹坑——这帮人无路可走，竟用放炮炸坑充当路标。
蹚冷水在暗河里跋涉一个多小时，水道越来越窄。侧边岩壁出现新矿道口，显然队伍放弃水道转入巷道。巷道弯弯曲曲，万幸没有分叉。行进途中又一次感受到地底传来的微弱炮震。
再往前走，地面露出日伪时代遗留的旧铁轨，锈迹斑驳，枕木早已朽烂，一踩就碎成木渣。
“他们十有八九顺着铁轨走。”
沿铁轨行进一小时，轨道尽头又是一处新爆破口，硫磺气味还很浓烈。日本人当年采矿毫无规划，巷道四通八达乱如蛛网。钻过爆破缺口继续往深处钻，矿石不断吞噬灯光，四下只剩我们的呼吸与脚步声。
转过一道拐角。
前方沉沉黑暗之中，几点矿灯微光隐隐晃晃，若明若暗，前面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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