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、二驴子、五姑娘,沉沉陷在那些零碎又美好的回忆里,相继睡死过去。
一滴冰凉的水,吧嗒,正砸在我的脸颊上。
刺骨的凉意把我从睡梦里面拽了出来。
矿洞深处黑漆漆一片,耳边传来细碎的“滋滋”窸窣声响。
我第一反应——是老鼠。
入睡前我们三个人已经累到脱力,啃过硬邦邦的压缩干粮,不少碎屑掉落在地面。想来就是这些干粮渣,把洞里的老鼠引了过来。
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心底反倒掠过一丝喜色。
我身子不敢乱动,左手边就是背包。指尖一点点探过去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,慢慢拉开背包,取出剩下的压缩干粮,借着完全的黑暗,把坚硬的干粮一点点掰碎,碎屑一点点撒到自己身上、身侧地面。
睡前脱下来搁在一旁的勘探队防刮防割手套,我悄悄摸过来戴上。这手套在后世是随处可见的劳保物件,可放在2000年前后,属于进口勘探专配,夹层织着细密钢丝,柔软却又耐得住矿石棱角划刺,国内当时根本造不出来。
听动静,老鼠大多聚在二驴子那边。这货吃东西向来狼吞虎咽,一边嚼一边往下掉渣,正好成了诱饵。
我静静伏在原地等候。
约莫一刻钟过去,窸窸窣窣的声响慢慢挪到近处。一两只老鼠嗅到了干粮碎末的气味。
有一只,顺着衣料,直接爬上了我的胸口。
四下伸手不见五指,完全看不见东西,全凭皮肤触感。我瞅准时机,双手猛地合拢死死卡下去。
“滋滋——!!”
尖锐刺耳的叫声骤然响起。入手沉甸甸一团,这只老鼠个头极大,攥在手里,像抱着一颗圆滚滚的小萝卜。
我这一动,周围其余几只老鼠吓得四散奔逃,到处都是窜动的响动。我腾出一只手,“咔哒”拧开头顶射灯。
亮光乍起。
五姑娘被响动惊醒,猛地坐起身。一旁二驴子还睡得死沉,鼾声震天,嘴角还淌着口水。我抬脚,不轻不重踹在他腰上。
二驴子浑身一哆嗦,瞬间弹起来:“怎么了怎么了,狗哥?!”
我把手里那只肥硕的大老鼠举起来。
二驴子、五姑娘两个人目光落上去,眼睛瞬间迸发出光亮。
在封闭死寂的地下矿洞,看见老鼠,往往就意味着有活路。老鼠对气流、巷道的感知,远胜人类。可难题摆在眼前——要怎么利用这只老鼠,带着我们找到出路。
还是五姑娘脑子转得快。
他三下两下脱下身上那件勘探队专用防水服,防寒又隔水。掏出随身的砍山刀,哧啦哧啦,把防水服外层割成一条条薄而坚韧的布条。双手翻飞,用登山结把布条一根根衔接。这种绳结牢靠稳固,分量还极轻。
二驴子太过兴奋,连手套都顾不上戴,直接赤手,把布条绳的一头牢牢捆在大老鼠粗壮的尾巴上。绳结勒得老鼠不停吱吱惨叫,越挣锁得越紧。
“把头灯全部关掉!”我低声吩咐,转头看向五姑娘,“强光手电调到最低档位,跟在队伍最后。够用照脚下就可以。”
调到最弱档的手电,在矿洞岩壁之间,也就只相当于一只昏暗小灯泡,勉强看清脚下一步之地。拴在老鼠尾巴上的布条绳握在我的掌心,视线根本看不见前方跑动的老鼠,只能凭手里绳索传来的力道,跟在后面。
既要紧跟着它,又得提防它猛地扎进细小鼠洞,怕蛮力拖拽直接把老鼠尾巴扯断。
老鼠往前窜了几步,五姑娘忽然开口:“狗哥,先别急着让它带路,等一等。”
微弱的灯光打过去。五姑娘拿出仅剩的压缩干粮,就着少量水,掰碎摊到大老鼠跟前。
大老鼠停止挣扎,吱吱叫了两声,埋头大口啃食。只喂完整一小袋便立刻停手。压缩干粮遇水会发胀,再多喂,这畜生肚子会直接被撑爆。又蘸了一点点水,不敢多给。
五姑娘没有戴手套,伸出手,轻轻抚摸大老鼠的脑袋,低声喃喃:“鼠鼠兄,就靠你了,想办法帮帮我们出去。”
嘴里还神神叨叨,絮絮念念。
我心里暗忖,这五姑娘莫不是大仙上身,我本就知道五姑娘平日里就懂那些跳大绳一类的民间门道。我和二驴子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,随他折腾。
念叨片刻,那只大老鼠“吱吱”叫了几声,不再狂躁挣扎,慢悠悠向着侧边挪动。
一条被矿洞吸光异象掩盖的岔道口,之前我们赶路太急,完全错过了。洞口狭小,仅容单人匍匐通过,看凿痕,是民国或者日伪时期人工开凿的旧巷道。
布条绳握在掌心,我们三人跟在老鼠身后,在纵横交错的旧矿道里面七拐八绕。
大概四十多分钟过去。
前方,隐隐看见了铁轨。
铁轨!
见到铁轨的一刻,我心底一块大石落地。有旧运矿铁轨,就代表连通主矿道,活命的希望就在眼前。
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大老鼠并没有就此停下,吱吱叫了两声,眼珠转过来望向我们,越过主矿道铁轨,又朝着另一条岔道口迈步。
方才五姑娘低声跟它念叨过,我们不仅要自救,还希望能够寻找到被困失散的同伴。
不知道是这畜生真听明白了人话,还是五姑娘那一番念叨起了什么作用。
“快!五姑娘,做好标记!这条巷道一定要记牢,千万不能再迷路!”我低声喊道。
与此同时,头顶射灯的光亮也恢复正常亮度。我们彻底脱离了那片光线被吞噬、迷惑心智的诡异矿洞迷区。
大老鼠依旧走在前方,不疾不徐。我们攥紧布条绳跟在后头,活像盲人牵着一只导盲犬。老鼠时不时发出吱吱的叫声,听声音,依旧带着几分畏惧。
又往前走了一阵,幽深巷道的远处,飘过来人说话的窸窸窣窣动静。
五姑娘伸手,小心翼翼把这只大肥老鼠抱起来,这一回它竟没有挣扎,安安稳稳钻进五姑娘的登山包。二驴子接过他身上其余负重。
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扬声呼喊:“前面是古老板的勘探队吗?”
喊声落下,对面立刻传来应答,是女性的嗓音。
我心头一震:“沈秘书?是我!”
对面瞬间炸开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。那边也纷纷拧开照明灯具。想来沈秘书一行人舍不得消耗电池,大部分时间都熄灭灯光,原地静候救援。
两方人互相靠近。
沈秘书身边整整六个人,凑齐七人的被困小队。她眉眼之间藏不住惊喜。
可我心里清楚,危机还没有结束。沈秘书这一队只是其中一部分,还有三十多号人依旧下落不明,困在错综复杂的矿道深处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登山包里那只大老鼠身上。
五姑娘把大老鼠轻轻从包里抱出来,又一次伸手摩挲它的脑袋,又开始低声絮絮叨叨,语气恳切。
“鼠兄,多谢你救我们这几个人。还有一大批人还困在地下,求你再辛苦一趟,帮我们把他们找出来。找到之后,我们便放你走,还给你留吃食。”
大老鼠歪着头,吱吱轻叫两声。布条绳依旧拴在它尾巴上,它没有躁动冲撞,转身便又向着巷道深处迈步。
我招呼沈秘书一行人跟上,众人压低灯光,跟在老鼠身后往前摸索。
约莫一刻钟,脚下地面出现了痕迹。
地上散落不少揉皱的食品塑料袋、干粮包装袋,零零星星扔在碎石之间,是人停留过的铁证。
看到这些垃圾,所有人精神一振——人就在附近。
循着这些遗弃的包装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时间,远处传来嘈杂人声,不少手电光点在黑暗里面晃来晃去。
正是失踪许久的那三十多名工人与勘探队员。这群人被困在一处宽敞的矿室当中,又饿又怕,已经快要撑不住,看见赶来的队伍,顿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呼喊。
确认全部人员都找到,大伙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。
五姑娘拿过包里干粮,又把包装袋撕开几包,放到老鼠身旁,低头对着老鼠低声叮嘱,叫它干粮别多吃,遇水发胀会出事。
我心里暗自好笑,心想老鼠哪里听得懂人话,但也不去打断。
说完,五姑娘俯下身,解开老鼠尾巴上的登山扣。这种卡扣很巧妙,受外力挣扎就会越收越紧,只要拽另一根绳头,轻轻松松就能解开。
束缚一去掉,大老鼠直起身子,小小的眼睛望着我们众人。五姑娘把干粮搁在矿洞墙角。老鼠望了望一圈人,叼起一袋干粮,转身消失在黑暗巷道深处。
片刻之后,沈秘书走上前来:“陈初五,接下来我们往哪走?”
“跟着我。”我答道。
一行人顺着五姑娘做下的标记折返,重回主矿道。这条巷道,正是我、二驴子、五姑娘最初进洞的老路。
行进不到二十分钟,一大队人终于抵达那处日伪时期开凿出来的巨大矿洞,老田队长就在此处留守。
老田看见我把失散全部人员平安带回来,对着我,重重竖起了大拇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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