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沈砚被敲门声吵醒。
他拉开纸门，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，蒙着半张脸，只露一双眼睛，说，头目让我来接你。
沈砚跟着他走了半个多小时，绕过一片树林，到了一片营地。几顶灰扑扑的帐篷搭在背风的岩壁底下，几个黑衣人散在四周，篝火还冒着烟，一截没烧透的木头噼啪响。影千代坐在一块石头上磨短刀，磨刀石滋滋地走，看见他来了，收起刀，站起来。营地里还有三个人，都在低头收拾东西，捆行李的捆行李，擦刀的擦刀，没人抬头看他。篝火上架着一只铁壶，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响，白汽顶得壶盖一颤一颤。
影千代走到他面前，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，说，你昨晚见过雪女了。沈砚说，见了，我把她引下山了。影千代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推，眉毛一挑，问，你怎么引的。沈砚说，我说顺着湖走，走到天亮，就出去了。影千代看了他一会儿，笑了，说，你师父教你的。沈砚说，我师父讲，妖不一定要打，能引就引，能渡就渡，打是最后一条路。
影千代转身坐回石头上，拿起短刀继续磨。磨了几下，她说，我师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——刀是最后的法子，能用嘴办的事，别用刀。沈砚问，那你师父用嘴办过事吗。影千代手里的刀停了一下，说，办过一次。他劝一个妖放下执念，劝了三天，那妖放下的时候，他也快放下了。
沈砚没接话。他听出影千代话里的意思——她师父，大概也是死在“放下”这两个字上。篝火里那截木头烧透了，塌下去，溅起一串火星。他往火里添了根细枝，看着那点火又慢慢旺起来。两个素未谋面的老道士、老刀客，隔着一座山，隔着几十年，居然守着同一句话。
他走到营地边上，看远处的富士山。雪顶在晨光里泛着光，像一顶银冠，山腰以下埋在云里。他问影千代，你们昨晚听到什么动静了吗。影千代想了想，说，半夜，山响了一声，不大，像打闷雷。他们以为是地震，起来看了看，没事。但营地边上的树有几棵弯了，弯得奇怪，像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推过。
沈砚蹲下来，看那些树。几棵松树齐齐地往一边歪，树根周围的土翻着新，像被人扒开过又合上。他伸手摸了摸土——土是凉的，凉得不像五月的山土，倒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。他说，它动过。山底下那东西，翻身了。
影千代站起来，看远处那座山，说，雇主画门，你也画符，你们俩到底谁厉害。沈砚说，不知道，没比过。影千代说，那今天比。你破他的门，他画他的门，看谁先到头。
沈砚回头，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三个人。三个人都在低头干活，没人看他，可他知道，这三双眼睛背后都有一段不肯跟人提的过去。他问，他们为什么跟着影千代。三个人没抬头，过了很久，其中一个闷声说，头目救过我，她把我从一条死路上拉回来。影杀众的人，大多是走投无路才进来的。头目不挑人，只问一句——还想不想活。想活的，留下。
沈砚听着，没再追问。他忽然有点明白，影千代为什么肯在这山上替他守那口井——她守的不是他，是那个“还想不想活”的自己。
沈砚看着影千代的背影。她坐在石头上磨刀，刀身在晨光里一下一下地亮。他觉得这个杀手，比他想的有人情味得多。他把背包往肩上一颠，篝火余温还留在鞋底。营地那三个人已经列成一排，手按刀柄，等着出发。山风从垭口灌下来，吹得篝火最后的火苗伏低了身子，又直起来。
影千代说，她查到雇主在山上画了三处门，一处山腰，一处山脚，一处火山口。火山口那处画得最大，他们不敢靠太近，但能感觉到，那地方妖气重得吓人。沈砚握着领口那两枚玉，指节一点点发白。他想起师父那张图——富士山的门，根扎在火山口里，太深了，师父封不住它。苍真选在火山口画门，是要把门画在根上。
他问，火山口那处，今天能去吗。影千代看着他，说，你确定。沈砚说，确定，门快开了，再不去，就晚了。影千代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短刀收回鞘里，说，行，我带你去。但先说好——进了山，我只保你到火山口，门里面的事，你自己管。
沈砚点点头，弯腰把背包带勒紧。篝火里那截木头又塌下去，腾起一缕青烟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顶帐篷，三个黑衣人已经收拾停当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等着。这座山底下那东西翻了个身，今晚不会太平。他把领口的玉塞进衣服里，转身跟着影千代往山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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