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弥生提灯带他们上山。
山路很窄，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林，风穿过树梢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远处压低了嗓子哭。弥生走在前头，提着一盏纸灯笼，灯笼里的火是青色的，不晃，照出脚前方一小圈土路。她走得很快，木屐踩在石阶上哒哒响，像常走这条路。千夏跟在后头，忍不住问，晚上上山，你不怕吗。弥生头也不回，说怕什么，这山上的东西我都熟，它们不惹我，我不惹它们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，到一片空地。脚下的土渐渐从土路变成了碎石，四周的树影压过来，把月亮挡在外面，只剩灯笼那点青光。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小神社，木头的，门板破了一角，里头供一尊看不清脸的神像，脸早被香火和年月熏黑了。供台上摆着几枚硬币，还有一小把干了的米，像有人来过，放了又忘收。弥生放下灯笼，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盐，撒在神社门口，双手合十，拜了三拜。盐粒落在石头上，发出细细的一声。
千夏压低声音问，这神社供谁。弥生说，山神。这一带的老规矩，上山前先拜山神——拜了，山神管着你；不拜，山神不管。山上的东西多，山神不管，就没人管了。
沈砚蹲下来，看供台上那把米。米是陈米，放了不少天，颜色发暗。他捻起一粒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没坏，但也没了新米那点香味。他站起来，看黑漆漆的树林深处。弥生说，这山上最近不太平，下个月雪季还没到，雪女倒是先来了。前天夜里，一个游客在山上失踪，第二天早上找到人，冻僵了，但没死。那人说，他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，跟他说跟我来，他跟着走了几步，觉得不对，撒腿就跑。
沈砚没接话。他借着灯笼那点青光，看地上的土。土上有一行脚印，很浅，像没怎么用力踩下去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脚印的边缘——冰凉的，凉得像摸了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冰。他说，她来过这里。
话音没落，树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风是冷的，带着一股雪的气味，扑在脸上，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碎雪。沈砚回头——树林深处，站着一个白影。白衣，长发，白得像雪，几乎要溶进月色里。弥生一把按住他的手，低喝，别动，别看她眼睛。
白影没动，隔着几十步，安安静静地看他们。沈砚看着它，心里那点怕慢慢落了地——它不是来害人的。它像迷路了，像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。它的白衣在风里飘着，头发垂下来，遮住半张脸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白得几乎透明，像一层薄冰。
沈砚往前走了两步。白影往后退了两步，但退得慢，像没真要逃。沈砚停下来，把桃木剑插回腰间，摊开双手，表示手里没有家伙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摊着手，声音放得很轻，问它，是走不出去了吗。白影没回答，但他觉得它听懂了。他想起师父说过，雪女大多不是妖，是怨——是走不出山的人，死后留下的那口气，被山冻成了形。它们不害人，它们只是困。
他把声音再放低，问它，困了多少年了。白影没回答，但它抬起手，先指了指山下，又指了指自己。沈砚看明白了——指山下，是想下去；指自己，是下不去。他说，你下不去，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是雪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。不是驱妖符，是一张引路符。他把符叠成小三角，放在掌心，对着白影说，你跟着这个走，它带你下去，走到湖边别回头，一直走，天亮之前，你就能出去。他把符放在地上，符纸在风里立起来，像一片竖着的叶子。
白影看了那符很久，然后往前迈了一步。沈砚说，走吧，别怕。白影又走了一步，走过那枚符的时候，符上的朱砂亮了一下，白影的影子在月光下淡了一分。它没再回头，顺着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走了很远，它停下来，没回头，但沈砚觉得，它在说谢谢。
风停了。树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弥生说，你刚才差点死了。沈砚说，它不想伤人。弥生说，它不想伤你，可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你运气好。她把灯笼往沈砚这边递了递，青光映出他脸侧一层薄汗。她讲，这山夜里冷，你的手都冻青了，走吧，下山再说。木屐踩在石阶上，哒哒的声响在空山里格外清楚。
沈砚看着白影消失的方向，很久没动。他想起渡边楼的木村，想起琴灵林晚，想起那个穿和服的女人。它们都不一样，但都有一件事是一样的——它们都忘了回家的路。
弥生重新提起灯笼，青光在风里晃。千夏走过来，小声问，它真的能走出去吗。沈砚说，能。它只是太久没人跟它说一句“走吧”。三个人顺着原路下山，灯笼的青光在黑树林里一点一点飘远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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