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他们出发上山。
影千代带了三个人，加上沈砚、千夏、弥生，一共七个。山路越走越陡，树越来越少，到半山腰以上，只剩光秃秃的火山岩，风大得吹得人站不稳。脚下的碎石一踩一滑，每一步都得先找稳落脚的地方。沈砚走在队伍中间，风灌进衣领，道袍下摆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，他不得不抬手按着衣襟，眯眼看前面的路。天色灰着，云压在山脊上，像一层抹不开的旧灰。
走到一处崖壁前，影千代停下来，指着崖壁上一道裂缝，说，雇主画的第一处门，在这。沈砚走过去看，裂缝很窄，只能侧身挤进去。裂缝口的石壁上刻着一圈一圈符文，符文是新的，刻痕还很锐，像最近才动过手。风从裂缝里灌出来，带着一股干冷的味道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尖沾上一层黑灰，捻了捻，干得发脆，凑近闻，有一点铁锈似的腥气，被山风一冲就淡了。他说，他在这里喂过东西，符文上全是血垢。
他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小瓶朱砂，倒在掌心，又摸出狼毫，蘸着朱砂在符文上一笔一笔描。描的时候，他呼吸很轻，手很稳。师父教过他，画符要心静，心不静，画出来的符是死的。他这会儿心里想的是相柳——它还在山底下等。一笔落下去，朱砂盖住底下的黑灰，红得发艳。描完最后一笔，他把狼毫收起来，退了一步，符文被朱砂盖住，黑灰压在下面。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张黄符，贴在裂缝口，按了按边角，确认贴牢，才说，这一处封了，走下一处。
千夏看着他说，你画符的样子，跟你师父像。沈砚把狼毫在朱砂瓶口顿了顿，问，你见过我师父。千夏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，说，我爷爷讲的。他说你师父画符一笔是一笔，从不拖泥带水，画符画得稳的人，心也稳。沈砚没接话，把狼毫上的朱砂在裤缝上蹭净，收进怀里。他心里想，师父要是在这儿，大概会嫌他描得慢。
第二处在山脚，是一口枯井。井口被一块大石板压着，石板上有新的磨痕，像有人最近掀开过。沈砚把石板掀开一道缝，探头往里看——井很深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，井壁上全是符文刻痕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群虫子爬满了井壁。一股潮气从井底涌上来，带着土腥味，凉得他后颈的汗毛立起来。弥生说，这口井她婆婆讲过，通着山腹，土御门家最早那扇门就在山腹里，这口井，是以前的通气口。
沈砚看着那口井，心里动了一下。他一下明白苍真画的三处门——崖壁、枯井、火山口——不是三扇门，是一扇门的三个口。他把门画成一个圈，把整座山围了起来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后脊梁有点发凉：一个人要绕着山画三十年的圈，得多大的耐心，又多深的执念。
他蹲在井边，看井壁上的符文看了很久。符文一圈一圈，从井口一直伸到井底看不见的地方，像有人顺着井壁一路画下去，画得工整，一笔没乱。苍真画符的手，是真的稳。这份稳，跟他师父的稳像，又不像——师父的稳是收着的，苍真的稳是往死里使的。两个人都把一辈子押在了门上，一个守成了慈悲，一个画成了执念。井里那股凉气一阵一阵往上涌，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。他伸手探了探井壁，石头湿冷，指尖一摸，指腹就沾了一层滑腻的苔。
他站起来，把石板盖回井口，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张符，贴在石板缝上，按了按，确认贴牢。他说，这口井比崖壁那处深。崖壁那处是门面，这口井是门道，门道深，说明底下通得远。他抬头看半山腰方向，说，火山口那处是门心，三处连起来，门就圆了。
千夏抱着书包跟在他旁边，仰头看了一眼半山腰，问，圆了会怎样。沈砚说，圆了，门就开了，苍真画了三十年，等的就是门圆的那一天。他说，今晚得有人守着这口井。影千代说，我守着。沈砚看着她，没再劝，转身往山上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说，守不住就叫，别硬撑。影千代没接话，但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，横在膝前，坐了下去。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起来，她一动不动，像一块被风磨了多年的石头。
沈砚往火山口方向走。山风呜呜地响，刮得耳朵生疼，衣摆拍在腿上啪啪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脚，影千代那点黑影已经缩成一小团，坐在井边不动。他转回头，接着往上爬。他想，师父当年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像他这样，一边走，一边想着一辈子还不完的债。他摸了下胸口两枚玉，玉凉着，但那活气跳得越来越快，一下一下，撞着他的胸骨。
他知道，今晚这山，不会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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