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，祭典的人到了最多的时候。
参道两侧灯笼连成两排，把整条路照得通红。摊贩的吆喝、孩子的笑、木屐踩石板的脆响混成一片。沈砚站在人群里，眼睛一直盯着参道尽头。他等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等到，玉木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，只留下那支线香插在树根边，香灰落了一圈。
花音从人堆里挤过来，说千夏找他半天了，在捞金鱼那边。沈砚穿过人群走过去。千夏站在摊边，手里捏一只小纸网，捞了三回纸网都破了，金鱼在水里甩尾巴溅了她一脸水。沈砚说他来。千夏头也不抬，说不要，她自己能捞。她换了新网又下去，这回网破了，一条小金鱼在网兜里蹦了两蹦又掉回水里。她说看，捞起来了。沈砚说又掉回去了。千夏说那也算捞起来过。
沈砚看着她，觉得她说的不是金鱼，但他没问。他买了只纸网蹲下来也捞，捞了两回空，第三回手一抖网破了，一条金鱼跳起来落在他鞋面上又弹回水里。千夏在旁边笑出了声，说你不是挺厉害的吗，连金鱼都捞不上来。沈砚说他早就讲过他只会翻墙，捞鱼不在他本事里。千夏的笑声停了一下，看着他像要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两人沿着湖边走。湖面漂着几百盏花灯，灯光在水里晃，把整面湖染成橘红。灯多是莲花形，也有方的圆的，有些灯上写着字，被水浸得晕成一片模糊的墨。沈砚问那些灯上写的什么。千夏说许愿的话，日本人放花灯是给走了的人照路，写的话是让走的人知道家里还有人记着。沈砚问这些灯最后漂到哪去。千夏说不知道，漂到看不见的地方，可能漂进海，可能半路就灭了。
沈砚想起师父说过，人死如灯灭，可灯灭了灰还在。他问千夏许过愿吗。千夏摇头，说她不许，爷爷讲许愿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，不划算。沈砚说你爷爷挺实在。千夏说他一辈子不欠别人的，欠了就得还，还不上的就是债。
沈砚看着她，本想问你爷爷说的债是不是也包括那扇门，可今晚灯是亮的人是笑的，他不想提扫兴的事。他蹲下来从湖边捡起一盏没点的灯，摸出火柴点上，灯芯亮起来，光在纸壳里跳。千夏问他不是不许愿吗。沈砚说他不许愿，他给师父放一盏，师父在山上看不见东京的花灯。他把灯放进水里，灯漂出去转了两圈顺流远了。
千夏看了很久，说他挺孝顺。沈砚说师父养他十年，他不孝顺师父孝顺谁。
两人沿着湖走，沈砚落后两步。千夏停下，问他如果有一天那扇门开了他会怎么办。沈砚说把它关上。千夏问要是关不上呢。沈砚说那就把它打碎。千夏沉默一阵，又问他师父把玉给他，是不是就是让他来管这件事。沈砚说不知道，师父没讲。千夏问那他为什么要管。
沈砚想了想，说因为他拿了这块玉，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管人家的事。千夏说可那扇门选中的是她不是他，他其实可以不管。沈砚说他知道。千夏问那他为什么还管。
月光和灯影落在千夏脸上，她眼睛亮得像盛着水。沈砚看着她说，因为我在场。我看见了，就不能当没看见。
千夏像被这句话撞了一下，低下头。过了好一阵她才说，沈砚你这人挺奇怪的，别人都躲着麻烦走，你倒好往麻烦上撞。沈砚说这是师父教的，修道的不怕麻烦，怕的是明知道是麻烦还假装没看见。
千夏没再说话。她从袖口里拿出白天那瓣樱花，放在湖边栏杆上，说这个给你，要是明天你还记得今晚，就留着。沈砚拿起那片花瓣，粉白色边缘微卷，他把它夹进怀里贴胸的口袋。他说记着呢，忘不了。
湖面的灯一盏一盏漂远，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靠在一起。沈砚看着满湖橘色的灯，想起玉木樱那句门饿的时候一口气能吃饱。他伸手按了按怀里排好的老符，又按了按胸口那枚玉。今晚之后，有些事就要摊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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