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影老宅回来后,千夏躲了沈砚两天。上课低头翻书不说话,放学收拾书包就走。沈砚知道她在避,可他说不清她是避他,还是避那扇门的事。
樱花祭的日子到了。学校放半天假,全班约好去上野公园。花音一早就拉着千夏叽叽喳喳,说今年樱花开得早,非要拍到最好看的照片。渡边跟在后头嘟囔,说人多没意思不如在家躺着。沈砚说那你别去。渡边脖子一梗,说全班都去他不去显得不合群。沈砚说你本来就不合群。渡边急了,说他合群得很。
一群人沿着街道往公园走。路两边的樱花开得正盛,粉白花瓣被风卷起来落了一肩。沈砚抬头看,满树花在头顶铺成一片,像粉色的云压得很低。
他在五台山看过山桃,看过梨花,可那些花开得野,一片一片扎在崖壁石缝里,是开给山看的。这里的樱花不一样,是开给人看的——密密匝匝把整条街染成淡粉,像谁把一场雪染了色,铺在半空。他以前在电视上见过东京樱花,新闻里日剧里动画里,都是一样的画面:粉花落满一地,有人站在树下笑。他那时候觉得那是一种很远的美,像橱窗里的东西,隔着玻璃跟他没关系。
现在他站在花底下。风一吹,花瓣落在肩上、头发上、刚买的汽水杯沿上。他拈起一片,花瓣薄得透光,纹路清楚,边缘卷起来一点。他想起千夏说过,樱花从开到谢只有七天。他自言自语,说这么短。旁边一个拄伞的和服老太太听见了,笑呵呵接话,说所以才要看啊,樱花不等人,人不在了花还开着,那就只能隔年再看了。
沈砚谢过老太太,心里想起师父。师父坐在山顶石头上吹笛时说过一句物是人非花是花非,他那时候不懂,此刻站在这片花底下有点懂了。
过一座石桥时他停下来扶栏看水。水里漂着花瓣,一片一片顺流往下。他看了很久,想他要是没来东京,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樱花落在水里跟落在土里原来是两样。
想什么呢?千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砚转头。千夏今天没穿校服,换了一件浅色和服,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,手里拿一串团子。沈砚说没想什么,就是觉得这樱花比电视上好看。千夏愣了一下笑了,说电视上的樱花哪有真的好看。沈砚说他小时候看动画,里面樱花都是粉色一大片飘得满天都是,一直以为是画出来的,没想到真就这样。
千夏咬了口团子,腮帮子鼓鼓的,问他喜欢吗。沈砚说喜欢,挺好看。千夏问那明年还来吗。沈砚说明年要是还在东京就来。千夏咬着团子签子,抬眼问要是不在呢。沈砚没答。两人对视,风把一片花瓣吹过来落在千夏发上。沈砚伸手想帮她拿掉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,只说你头发上有花瓣。千夏抬手摸了一下,花瓣落进她掌心。她看着那片花瓣问他,以后想回中国吗。沈砚说想,那是他家。千夏哦了一声,把花瓣夹进和服袖口里,转身往人群里走。沈砚站在原地,觉得那个哦字不像随口应的。
傍晚祭典的灯亮起来。湖面漂着花灯,人群挤挤挨挨,小摊上飘着章鱼烧和烤玉米的香。沈砚被花音拉着逛了一圈买了杯弹珠汽水,又被人群冲散。他站在一棵大樱花树下喝汽水,看来来往往的人——和服浴衣灯笼笑语,他在电视上见过的一切,现在都是真的。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,问他一个人?沈砚回头,是玉木樱。她穿一身浴衣,手里捏一支没点的线香。沈砚问她也来看花。玉木樱说她来看人,看这满城的人里还有多少是活的。沈砚握着汽水瓶,愣了一下,问什么意思。玉木樱没答,把线香点燃插在脚边地上,青烟升起在灯影里绕成细线。
她说今晚祭典人多,人多的地方妖气也重。沈砚问她闻到什么了。玉木樱说没闻到,但她知道今晚会有人来。沈砚问谁。玉木樱看着满街灯火,说画门的人。
沈砚握着汽水瓶的指节收紧。他问那他今晚来?玉木樱点头,说樱花祭最合适,人多魂多,门饿的时候一口气能吃饱。沈砚把空瓶扔进垃圾桶,从袖子里把老符一张一张排好。他说那正好,他也等他很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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