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千夏没来上课。
沈砚坐在教室里,旁边那个座位空着,椅背上还搭着千夏落下的那本古事记。他心里不踏实,一上午走神了三回。第三节课快下的时候,千夏才从后门进来,脸色发白,眼底一片青黑,像一夜没睡。她坐下时没看沈砚,把书包塞进桌肚,动作有点僵。
沈砚注意到她右手缠着一圈纱布,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暗红。他凑过去问她手怎么了。千夏头也没抬,说摔的。沈砚看着那圈纱布没再追问,但他看见她纱布底下那点暗红,不是新伤,是旧伤被重新弄开了。
放学收拾书包时,千夏开口,让他放学后跟她去个地方。沈砚拉上书包拉链,问去哪儿。千夏说她家老宅,她爷爷想见他,他听说了他的事,说有些东西该让他看了。
御影家老宅在文京区,电车坐四站,下车再走一段窄巷。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围墙,墙头上爬着青苔。走到头,白墙灰瓦,院门是老木的,门楣上挂一块旧匾,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,依稀能认出御影两个字。千夏推门进去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树,树冠铺开来遮住半个院子,花瓣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
千夏的爷爷是个瘦小老人,穿一件灰色和服,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廊下很静,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。石桌上搁着一副旧棋盘,棋子散着,像刚下到一半。老人看见沈砚进来没起身,只上下打量了一遍,问他就是五台山来的那个。沈砚拱手,说晚辈沈砚。老人指了指对面蒲团,让他坐,茶自己倒,又让千夏去把腌的梅子端来。
千夏进屋后,沈砚倒了杯茶。茶是凉的,带着一股涩。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,打量这座宅子。廊柱是旧的,漆皮剥落露出木纹;屋檐下挂一只铜风铃,锈得发暗,风一吹发出闷闷的一声,不像别处风铃那么脆。他说这宅子有年头了。老人说祖上传下来的,御影家在这儿住了四代,四代以前这里是土御门的别院,土御门散了以后,地归了御影家,门也归御影家守。
沈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门,又是门。他问老人怎么知道他师父。老人端起茶喝了一口,说你师父年轻时候来过日本,在土御门家住了半年,跟他是旧识。沈砚愣住了。师父一辈子没提过这件事,他一直以为师父从没下过五台山。
老人说那是三十多年前,你师父来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。土御门家地下的那扇门,封印开始松动,你师父用五台山的法门重新加固了一道。走之前他说,光靠土御门家守不住,五台山欠土御门一个承诺,日后会有人来还。老人看着沈砚,说你师父讲的那个人,大概就是你。
沈砚低头看杯里的茶。他问那扇门跟渡边楼墙里那扇是不是同一个。老人摇头,说渡边楼那扇是假的,是有人用邪术画出来的。画一扇假门,往里养东西,养够了假门就变成真门,真门一开,地下那扇老门也就守不住了。
沈砚想起墙缝里那张反写的画,别开门;想起木村说的,那人一个一个往墙里放人。原来那些魂都是喂给假门的。他把茶杯搁在石桌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,问谁画的。老人没立刻答,起身进屋,木屐在廊上敲出两声,抱出一卷发黄的旧布,当着他的面展开。布上画着一座山,山下一扇门半开,门里站着一个穿袍子的人,手上戴着手套。老人说这画是土御门家老祖宗传下来的,画里那个人就是当年画门的人。三十年前你师父封门时他来捣过乱,你师父说,那人戴白手套,手指上有一枚红印。
沈砚后颈一阵发凉。白手套,红印。音乐教室、渡边楼,他隔着一层纱见过这个人不止一次。
这时千夏端着梅子进来了。老人招招手让她站到身边,转头对沈砚说,千夏是这一代被那扇门选中的孩子,门上的封印跟她的血连在一起。沈砚看向千夏,她低着头不说话。他想起她手上的纱布,问她的血是不是喂过门。老人替她答了,喂过,不止一次,门饿的时候就叫她。
沈砚握着茶杯,指节发白。他明白千夏为什么对音乐教室、对渡边楼、对后山那棵樱花树那么熟——她从小就在跟那扇门打交道。他问门要是真开了会怎么样。老人沉默很久,把画卷起来抱进怀里,说你师父当年封印时留了一句话,真要守不住了,就让那孩子把玉带回来,五台山的玉。
沈砚摸了摸领口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玉。玉在掌心里凉着,他第一次觉得,这东西的重量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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