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,沈砚没等在家里。他把店门早早关上,跟父母说今晚睡同学家。
他把老符贴身藏好,桃木剑插在后腰,翻窗顺着水管下到街面。水管凉得冰手。夜里的巷子凉,墙根返潮,脚踩在柏油路上没声。他在渡边楼对面的巷子找了个暗角,贴着墙根蹲下来。头顶一根电线杆,灯早就坏了,只有远处路口那盏路灯漏过来一点昏黄,把楼门口照出半边。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远处自动贩卖机嗡嗡的电流声。自动贩卖机的灯牌亮着一团惨白,把半条巷子照得发冷。他想清楚了,与其等人上门,不如先看看这影杀众到底是些什么路数。
等了半个小时,腿蹲得发麻,他换了个姿势。夜露下来了,墙根的潮气顺着裤脚往上爬。他把桃木剑又往腰里塞紧了些。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路口滑过来,没开车灯,停在渡边楼门口。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,黑衣蒙面,动作整齐像练过的。为首那人抬手打了个手势,其余三人立刻散开。四个人没进楼,两个守楼口,两个绕到楼后,脚步轻得像猫。沈砚在暗角里数着,数到第四个绕到楼后时,后颈一凉。
一把刀,抵在他脖子上。刀刃很薄,凉得像一片冰贴在皮肤上。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,让他别动,一动就没了。沈砚僵住了。他没听见脚步声,没闻见气味,这个人像从地底冒出来的。他问,影千代?
女人似乎有点意外,问他怎么知道这名字。沈砚说昨晚那个是她的人,临走说下次来的就是她。他想看看影杀众的头目长什么样。女人说现在看到了?沈砚说没看到,她在他背后。
刀贴着他颈侧稳得像焊死。沉默了两秒,她让他把玉交出来。沈砚问为什么。她说他不需要知道。沈砚说那他就不交。她问他不怕死。沈砚说怕,但怕也不交,那玉不是他的,他做不了主。
刀往前压了一分,颈侧皮肤一阵刺痛,凉意在皮肤上爬开。沈砚却没动。他一寸一寸往后靠,后背贴到一个柔软的东西——不是错觉,这个影千代离他极近,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线香混着铁锈味。她比他想象的年轻。夜行衣领口磨出了毛边。
她贴着他耳朵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热气扫过他耳廓,说五台山的道士,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们多大的事。沈砚说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那墙里关着人,那琴里困着魂,他能见着不能不管。她冷笑一声,说那些人那些魂,本来就是门的祭品,是这个城市养了几十年的东西。他一夜端了两处,门饿了,饿了要吃人,到时候死的人比那墙里多百倍。
沈砚沉默了。巷口那盏路灯嗡嗡响,飞虫绕着灯罩打旋。他想起木村那张发青的脸,想起林晚搭在琴键上的手指。他说祭品也是人。这话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她不说话了。刀在他脖子上停了很久,久到沈砚以为她就要划下来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那一点极细的豁口,贴着他皮肤。那豁口是旧伤,不知道沾过多少血。
然后刀收了。
她退开一步。沈砚转过身,终于看清了她。黑色紧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一双眼睛。那双眼很亮,不像杀手的眼,倒像……他一时找不到词。她比他想象的年轻,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,从眉尾斜斜划下来,像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她看着沈砚,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。沈砚问什么。她说那玉是钥匙,也是饵,你戴着它,门迟早顺着味道找过来,到时候别说你,你父母你同桌你那个嘴臭的朋友,一个都跑不了。
沈砚的眼神变了。她这话戳到了他最怕的地方。他攥着刀把的手背上青筋跳了跳。
她往后退进巷子的阴影里,临消失前留了一句——今晚这趟,我没带人进你家,算还你在音乐教室放走那缕琴魂的人情。下次再见,我就不会跟你这么客气了。
黑影一闪,巷子里空了,只剩那盏路灯还在嗡嗡响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踩着碎步跑了。沈砚一个人站在暗角,后颈的冷汗被夜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,玉在掌心里,比白天烫了一点。
他站了很久,转身往家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下,抬头看天。东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有一片被城市映红的低云。他想起影千代最后那句话——你父母你同桌你那个嘴臭的朋友,一个都跑不了。巷口那盏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。他把玉攥紧,脚步快了起来。今晚之后,这事儿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,也轮不得他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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