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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百鬼夜行

《东京伏妖录》 季时安/著, 本章共159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6 01:00

晚上十点,湖边的花灯放完了,人群开始往出口涌。沈砚跟着人流走,走到参道中段,停住。

风变了。刚才还带着花香的晚风,一下凉下来,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推开一扇冰窖的门。沈砚抬头看天,月亮还挂着,但月光蒙了一层灰,像隔着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。他摸出怀里的老符握在手里,符纸冰得像一块铁。

他低声让千夏跟紧别走散。千夏凑上来,脸色也变了,盯着参道尽头,说妖气好重。沈砚说不是一处,是好多处。

话音没落,参道尽头的灯笼灭了一盏。接着第二盏、第三盏,像有人蹲在灯底下挨个儿吹蜡烛,红光一路往他们这头熄过来。人群骚动,有人喊停电了,有人开始往出口挤,孩子被父母架着跑。

沈砚没动。他看见灭掉的灯笼底下,一个影子正从地上站起来——灰黑色,像一摊摊开的墨,一寸一寸立起来,有了人形。不止一处:摊贩棚子底下、湖边栏杆旁、樱花树荫里,一个又一个黑影从地上渗出来,没有脸,在残存的灯影里摇晃。

百鬼夜行。有人趁樱花祭人多魂多,把它们放出来了。

千夏从袖口里抽出一卷红线,咬破指尖在线上抹了一道血,拉着线绕两人站的地方跑一圈,把线系在路灯杆、栏杆、树干上,围成一道圈。她低喝一声结。红线上亮起一层淡光,把两人罩在里面。外面的影子围过来,撞在光网上发出滋滋声,像水泼在热铁上。千夏说挡不住多久,太多了。

沈砚从怀里摸出玉木樱给的那张最大的老符,贴在桃木剑上,咬破指尖在符心一点。他喝道,吾奉太上老君令,万邪退避。剑身亮起一道金芒。他一步踏出光罩,剑横扫,金芒扫过,最近的三个影子像被火燎到,嘶叫着缩回地上。

他喊走,往出口走。两人护着人流往外冲,影子从四面聚过来,但金芒太亮,它们只在三丈外打转不敢近身。人群像潮水涌出参道,沈砚殿后,一剑一剑逼退。

冲到出口,他看见参道尽头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深色衣服戴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站在树下没动,看着沈砚,一寸一寸抬起手——手上戴着白手套。

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白手套。千夏追上来拉住他袖子,让他别过去。沈砚说没事,他在等我。千夏问他怎么知道。沈砚说他要走早走了,留在这儿就是等我。

他走到那人面前三步远站定。灯笼的光照不到树下,那人隐在阴影里,只有帽檐下露出一截下巴。那截下巴没有皮,是枯黑的骨头,骨头上贴着几片焦黑的皮,像烧过的纸。

沈砚问他是不是安倍。那人开口,声音像干裂的木头,说他叫安倍苍真。沈砚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问他这名字是不是他叔叔取的,盼他像苍龙一样活得明白。那人沉默了一下,说是,他叔叔说苍是天,真是诚,盼他做人做得正。沈砚问他做得正吗。那人说他做正过,后来他不想做人了。

沈砚握着剑,觉得这人不是坏,是疯了——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扇门,就再也做不回人了。

苍真一寸一寸摘下右手的手套。那只手没有皮,是枯黑的指骨,指骨上套着一枚铁环,铁环上刻着一枚红印。他说五台山的玉在你身上。沈砚说在,你想拿?苍真说那玉是他丢的,三十年前有个道士从土御门家地底拿走了他的东西,那道士是你师父吧。

沈砚握剑的指节发白。帽檐下那人的脸,一半完好,另一半是焦黑的颜色,像凝固的影子。苍真说他早就不算人了,他画了一扇门往门里养东西,养了三十年,门快开了,该收账了。他转身要走。沈砚喊住他,问他到底是谁。那人停住没回头,过了很久说名字他早忘了,他师父或许还记得,当年他管那人叫安倍。

沈砚站在原地看那个背影融进夜色。夜风把他道袍吹起来,满街灯笼重新亮了,妖气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散了。他低头,看见脚下落着那枚铁环——苍真刚才摘手套时蹭掉的,滚到他脚边。他捡起来放在手心。铁环冰得不像铁,像烧过的骨头。

他念了一遍苍真这个名字。画门的人,开门的人,三十年前被师父封过一次的人。而现在,这人把自己做成了钥匙,门就要开了。

千夏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片重新亮起的参道。人群已经走光了,地上散落着踩掉的木屐、翻倒的章鱼烧摊子、几盏没灭的花灯。沈砚把铁环收进怀里,和那瓣樱花放在一起。

他说,该去见见另一个安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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