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浅雪把文书拍在案上时,纸角压住了林渊刚算完的账册。
“州域来的。”她说,“封口拆过了,度支司的印。”
林渊抽出账册,翻开文书。三行小字。青云宗山门规格不合新颁宗例,护山大阵残缺过半,在册弟子不足二十,本年度灵脉配额削去七成,即日执行。最后一行写着,其余配额收归州域公库,候考核复评。
他还没把纸放下,眼前浮出一行字。
灵脉浓度下降。护山大阵供能不足,按当前损耗可续二十三日。签到权限与阵法评级绑定,阵法失效后签到品阶降至凡品。
林渊把纸按回案上。
“七成。”王富贵从门口挤进来,算盘还没挂稳,“宗主,七成是多少?”
“够用三个月,用到考核前半个月断。”
“那考核那天呢?”
“山门没阵。”
王富贵的算盘珠子卡在半空。
“藏经楼那几页,我核到一半。”苏浅雪把另一册账摊开,“丹房这个月的回流在这里。”
林渊扫了一眼末行,账上五十二块下品灵石。
“补纹要多少。”
“四百二十。”
“按月算呢。”
“丹房一个月净出三百。”王富贵接上话,“全填进去,只够补七成纹,剩三成得等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苏浅雪说,“新颁的宗例上个月才下,青云宗在册不足二十这个数,三十年没变过。单挑这个月拿来削配额,是有人按着我们的账在等一个日子。”
林渊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纸上。四百二十,三百。他在中间画了一道横线。
陆沉从殿外进来,手里还捏着练剑的木条。
“外头传开了。”他说,“药圃管事今天来催旧料,说青云宗明年排不上号,让我们把库里那点陈料先交出去。”
“不交。”林渊说。
“不交吃什么?”
“先吃账。”
姜婉站在门边,这时才开口。
“我姜家那边也在打听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“他们问青云宗的灵脉配额是不是被削到七成以下。若是,就要重新算我留在这儿值不值。”
“算得挺细。”
“他们一向算得细。”
王富贵把算盘摊平,一笔一笔拨。
“停扩建,材料不回补,丹房三个月后一个月只剩两百。十九个弟子,两餐压一餐,一个月能省八十左右。”
“省下来的填哪头。”
“填先断的那头。”
林渊没立刻答。丹房能生钱,大阵能挡人,签到权限挂在阵上。三条线一根绳,一头拴丹房,一头拴阵纹。断哪头,山门都往下掉。
“先补阵。”他说,“口粮压,丹房不扩。”
晌午,山门外来了一队人。
前头是韩平,还是那身青袍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清河宗执事,一个捧匣,一个捧托盘,托盘上盖着布。
林渊出殿时,十九个弟子已经围在阶下。陆沉站最前,姜婉在他旁边。
“林宗主。”韩平拱手,“清河宗托我顺路带一份东西。”
“清河宗的东西,怎么从州域录事手里送?”
“清河宗说,这份东西和州域配额有关,走录事这条线合规。”韩平退开半步。
捧匣的执事上前,当众念。
“清河宗念青云宗灵脉配额被削、护山大阵残缺、山门规格不合州例,特拟相助条款三条。第一条,清河宗代青云宗补足山门规格,向州域作保。第二条,青云宗护山大阵交清河宗督造司共管,阵纹图纸一并移交。第三条,青云宗每年灵石产出六成上贡,为期十年。”
他念完,把文书翻到末页,递向林渊。
“林宗主盖印即可。”
阶下十九个人,一个都没动。
有弟子低声问了句:“宗主,真要是不认,考核怎么办。”话音没落,陆沉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执事只看着林渊。
“林宗主,你的阵补不上,考核四个月后就来。清河宗这份条款,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。”
林渊没看文书,看着韩平。
“韩录事,这份条款,拟了几天?”
韩平顿了一下。
“清河宗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
“配额文书前天才下。”林渊说,“清河宗昨天就把条款拟好,连上贡六成这个数都算出来了。他们不清楚,我信不过。”
韩平的袖子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林渊这才低头,把文书从头看到尾。看完,他把匣盖合上,推回执事怀里。
“带三句话回去。第一,山门规格,青云宗自己补。第二,阵是青云宗的阵,图纸一张不交。第三,六成上贡,换成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青云宗不认附庸名分。”林渊说,“要收账,考核那天当众来收。”
执事脸色变了:“林宗主,青云宗剩十九个人,撑不到考核。”
“撑不撑得到,是我们的事。”
执事还想说,韩平抬手拦了。
韩平把文书收进袖中。转身前,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林宗主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上一封问询函的回函,州域那边还没批。批文的人,和拟这份条款的人,在同一个司。”
林渊盯着他。
“哪个司。”
韩平没答,拱手,下山。
人走之后,林渊把丹房的账房钥匙放到王富贵手上。
“从今天起,丹房所有收益,全进阵纹。”
王富贵的手停在半空: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扩建停,材料不回补,产能掉了就掉。”
“口粮呢。”
“两餐压一餐。”林渊说,“先减我的。”
陆沉上前一步:“我那份不用减。”
“你在长个。”
“长个也得练剑。”
“练剑要力气。”林渊看他一眼,“有力气才砍得动人。”
姜婉把背上的旧剑解下来,搁在阶上。剑鞘夹层里抖出几块灵石,成色一般,数目不多。
“我从家里带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够补半尺阵纹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现在就是有用的时候。”
林渊看了她两息,没再推。
当夜,他把第一笔灵石推进阵纹破口。阵纹从脚下亮起一线,往前峰爬,爬到一半断了。
“还差多少。”王富贵蹲在旁边问。
“六十八。”林渊说,“省下的口粮刚好填上。从明天起,丹房每一笔开销都先过我手,超三块的,一律不批。”
苏浅雪进来时,手里拿着抄了一半的纸。
“藏经楼那几页核完了。”她把纸摊开,“不是撕的,是从装订线里抽走的。抽的人知道页码,也知道针脚在哪儿。”
林渊的手停了。
“能这么抽的,只有当年抄《山门祭器录》的人。”
“抄录名册上七个名字。”苏浅雪说,“第七个名字上面的墨,比别处新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
林渊把最后一笔灵石按进阵纹断口。那线光从断口接上,一直爬到前峰阵眼,稳住不灭。
“还是那句话,丹房收益全进阵纹。”他说,“扩建停,口粮减半,七个名字天亮前抄出来。”
苏浅雪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林渊从袖里摸出丹房的印章,压在那册账面最上面一页。印章底下是王富贵算出的缺口,纸角上写着一个数,六十八。
王富贵没收算盘。他盯着那枚压在账页上的印章,半晌才开口。
“宗主,城西药铺退了一单。九块下品。掌柜说州域削了配额,青云宗灵脉不稳,药性也压不住,他不敢收。”
林渊把印章拿开,指腹在“六十八”上按了一下。
“九块也是块。明天我去。”
“宗主去卖药?”
“我去卖账。”林渊说,“他不敢收青云宗的药,是怕清河宗记账。那就让他看看,青云宗自己也在记账。”
陆沉在门口没走,木条还攥在手里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守阵眼。”林渊说,“那条线灭一次,再补要多花三十块。三十块够全宗吃十天。”
陆沉抿了嘴,把木条插回腰间。
“行。”
王富贵又翻了一页账:“药圃旧料明天到期。交不交?”
“不交。”
“不交要按违约扣十五。”
“让他扣。”林渊说,“凭据收好。”
王富贵应下,笔尖在账角记了一行。林渊没再看他,转身走向前峰阵眼。
他在阵眼三步外站定。眼前浮出一行字。
签到触发。凡品。所得:阵纹残片一寸。已并入前峰阵眼。当前缺口六十七寸。
林渊盯着“凡品”两个字,没说话。
王富贵跟过来,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发苦:“以前最低也是三块灵石起步,现在就一寸?”
“阵评级跌,签到跟着跌。”林渊蹲下,把残片按进纹缝,“每补十寸,能回一档。补到五十寸,回黄品。”
“五十寸要多少灵石?”
“够把丹房再卖一遍。”
阵眼那线光接上,比先前稳了一分。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丹房三个月收益,全折阵材,不走公账。”他说,“州域若问,记我私借。”
王富贵手一抖:“私借被查,罚三倍。”
“查出来再说。”林渊说,“现在断阵,比罚三倍更快。”
王富贵闭了嘴,把账册抱紧。
破晓前,苏浅雪回来。她把一张抄纸摊在案上。七个名字,前六个墨色沉旧。第七个被一层新墨整个盖住,看不出原来的字。
“不是描。”她说,“是盖。有人把原字压掉了。”
林渊拿过纸,对着阵眼那线光看。光透不过纸背。
“能显出来吗。”
“能。要一炉显墨丹,三块灵石。”
王富贵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:“账上只剩两块。”
林渊把姜婉昨夜放在阶上的那几块灵石摸出来,搁在案上。
“炼。”他说,“这一炉,不算丹房账。”
苏浅雪收纸要走,林渊又叫住她。
“显出来之后,只抄第七个名字。别抄别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前六个是旧人。”林渊说,“第七个,是最近才被人想起来的人。”
苏浅雪看了他一眼,点头出去。
王富贵把两块灵石单独包好,压在印章底下:“宗主,这一炉炼完,口粮那头就真见底了。”
“见底就减。”林渊说,“从我开始,一天一顿。”
“陆沉那边……”
“他长个,照旧。”
王富贵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算。殿外传来练剑声,一下一下,比往常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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