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得比清河宗还快。
林渊把暂缓文书折起,塞进袖口,抬眼看山门方向。
传讯符的光还没散尽,山道上来了两个人。前头一个青袍,腰上挂一枚铜牌,牌面刻着清议司三个字;后头跟着的,是清河宗外事堂的从人。
青袍在石阶下站定,抬手一拱。
“清议司录事韩平,奉州域问询,借清河宗外事堂转呈。”
他从袖里抽出函封,封口压着一枚朱印,递到半尺外。林渊没接。
“问询什么。”
“问了才叫问询。”韩平的手没缩回去,“林宗主接了,三日内答复。”
苏浅雪站在林渊侧后半步,青锋剑没出鞘,手指搭在剑柄上。王富贵在台阶下抱着算盘,珠子一颗不敢拨。
林渊接了函,当场拆开封纸。
函不长,三百来字。看到抬头那四个字,林渊眼皮抬了一下。
函上列了三条。第一条,青云宗前峰灵脉破口于三日前被人以灵石补注。第二条,护山大阵残纹复亮,覆盖前峰半座。第三条,山门内现不明法器气息,疑为镇宗之器。
三条之下,限期三日说明山门异动缘由与法器来路。逾期不答,州域按宗门榜规矩,将青云宗列入待察。
林渊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清河宗那个从人先开了口:“周执事说,昨日之事他不再计较。只盼林宗主明白,州域问的是大事。”
“周砚不亲自来,倒让你跑腿。”
从人脸一僵:“周执事腿上有伤。”
“那伤是我留的。”林渊把函纸叠好,收进袖中,跟那份暂缓文书压在一处,“回去告诉他,三日之内,青云宗有答复。”
从人退了两步,转身下山。
韩平没走。
“韩录事还有话?”
“多一句嘴。”韩平看着他,“这函不是清河宗递的。清河宗只是转呈。转呈这两个字,林宗主应该懂。”
“懂。”林渊说,“动手的人还没到,递函的人先到了。”
韩平拱了下手,转身下山。
回到偏殿,几个人已经围在桌前。苏浅雪先问:“函里写了什么?”
林渊把函铺开。
“他们知道灵脉破口被补过。知道阵纹亮了半座。知道山里有法器,写的是不明,连品阶都没敢下。”
“清河宗昨天才进山。”陆沉说。
“所以这些不是昨天看出来的。”林渊手指点住第一条,“补注的时间,函里写三日前。三日前,我们自己还没定下先修灵脉。”
姜婉刚进门,站在门槛上:“三日前,清河宗使者刚走。”
“对。使者走的那天,已经有人把我们记下来了。”林渊说,“周砚敢动手,是拿着别人的眼睛来的。”
陆沉往前一步:“宗主,你让我打听的事有回音。清议司管小宗升降的是司正裴照,姓裴的这半年一直在闭关。这封函走的是州域监察的名义,没经司正印。”
“绕开了正途。”苏浅雪接了一句。
“绕开正途,才查不到递函的人。”林渊说。
赵长老这时候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林渊,昨日那三个外门老人走了。走的时候,带走了一册内库旧账。”
“哪一册。”
“灵脉出入那一册。”赵长老说,“他们走的第二天,函就上了山。”
殿里没人接话。
王富贵把算盘放到桌上,珠子一颗颗拨回去:“宗主,账我报。灵脉口那块整灵石,撑三天。丹房要开炉,缺两味料。库里三块碎灵石化开,只够补阵纹上两个节点。函要我们三天答复,三天也是阵纹散的时候。”
“那就先补阵。”
“补阵的灵石从哪来。”
“签到。”
林渊没等天亮。他在偏殿后头那块残碑前站定,抬手按上去。
面板亮起。收益少得刺眼:碎灵石三块,附一行字,护山大阵残纹可补节点有二,余者待宗门等级抬升。
跟库里一样,三块。
林渊盯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,把三块碎灵石揣进怀里。
“给的是路,不是命。”他说,“阵我补,函我回。签到的账,暂时别指望它来平。”
回函怎么写,殿里争了半个时辰。
姜婉说:“先递软话。认下山门异动是修阵所致,法器来路说成祖上旧物。拖过三天,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软话递出去,明天来的就是清查队。”陆沉说。
“不递,明天来的就是封山令。”
林渊等两人说完,才开口。
“函要回,但不软。法器来路,我往祖师遗泽上引。”
苏浅雪眉心一动:“祖师殿那块碑,外人一查……”
“碑查得,别的查不得。”林渊说,“碑上那行残字,本就不是这一代青云宗的东西。他们查到底,只知道青云宗有祖师留下的底子,查不出我从哪来。”
“你要拿祖师挡。”
“祖师的名字,本来就是拿来挡事的。”林渊说,“青云宗剩半座山门,最值钱的就是祖师两个字。今天用一次,明天再用一次,用到他们重新把这两个字算进账里。”
姜婉这时才把另一件事说出来。
“我姜家那边这两日有人在打听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“问的是同一件事,青云宗是不是出了一件镇宗之器。”
“消息走得比函快。”林渊说。
“旁观的人把话带出去了。”姜婉说,“如今不是清河宗一家在看我。”
苏浅雪没再争,转身去了藏经楼,抱回一册旧簿,摊在桌上。
“《山门祭器录》,护山大阵被破那一年抄的。”她说,“你要引祖师遗泽,最像话的就是这本。阵纹、祭器、灵脉补注,全能落在祭器司的名目下。”
林渊翻了两页,忽然停手。
“浅雪,函的抬头你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。青云前院。”
“这四个字,册子里有吗?”
苏浅雪低头翻。翻到一页,指尖停住。
“……这里。祭器录的落款。”
回函由林渊亲手写,四行。
第一行,山门异动,系前峰护山大阵残纹自发复亮,非外人所能操。第二行,所谓法器气息,系祖师殿祭器感应阵纹而生。第三行,青云宗自入除名观察以来,未曾擅动州域灵脉配额。第四行,三日内备齐旧档,请州域按例派员核验。
“主动请他们来查。”王富贵的嗓子发涩。
“请。”林渊把函折好,压上宗印,“不请,来的在暗处。请了,来的就在明处。”
第二天晌午,韩平上山取函。
他接过函纸,从头看到尾,又看了一眼宗印。
“林宗主这封函,写得比清河宗那份明白。”
“麻烦韩录事带一句话给发函的人。”林渊说,“青云前院这四个字,歇了三十年。难为他还记得。”
韩平手上动作停了半瞬。
他把函收进袖中,没接这句话,拱手下山。石阶尽头人影一转,不见了。
苏浅雪从殿侧出来,手里还捏着那册《山门祭器录》。
“我把三十年里的旧簿翻遍了。青云前院只出现过一次,就在护山大阵被破前一年的祭器录落款上。”
林渊把问询函重新取出来,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张是州域来的问询函,函末落款笔锋短促,最后一笔往里收。另一张是三十年前的祭器录,落款笔锋短促,最后一笔同样往里收。
两张纸,隔了三十年,落款像出自同一支笔。
“认得这笔字的人,不在清河宗。”林渊说。
苏浅雪的声音低下去:“当年筑阵的人。”
林渊把函纸压回簿子里。
“去把藏经楼那几页被撕掉的旧档位置再核一遍。”他说,“发函这个人,比清河宗更懂青云宗。他不是来问的,他是来数账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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