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那句话落地,林渊没接。
他伸手把抄本从陆沉怀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指腹压在那行被虫蛀过的小字上。
“剑明天再练。”他说,“今晚练气。”
陆沉眨了下眼。“练气?”
“引气入体。”林渊把抄本转到他面前,“残篇只剩半部,剑招余三式,入门那段引气法倒是全的。你手上没气,练一百遍剑也是白练。”
陆沉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,抬头。“我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才要教。”
林渊从案上抽了根炭条,蹲下去,在地上划三道线。上一条短,中一条长,下一条更短。
“气从口鼻入,不往心口走,往下沉。”炭条点了点最下面那道,“沉到这儿,压住,数三十息。压不住就散,从头来。”
陆沉点头。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薄纸,摊在案角,纸边沾灰,面上只有半个刻号,一撇一折往里勾,收笔像被刀削断。
“料架搬开了。”他说,“门牌就剩这个。”
林渊看了眼,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。“先放着。今晚气比号要紧。”
陆沉盘腿坐到案前,背对着他。
第一回,灵气进门就散了。陆沉闷哼一声,身子往右歪。
林渊的手按在他后心,掌心一震,一缕剑气贴着经脉往下走。
“别追。”他说,“它往哪跑,你别撵。你把它带回来。”
“带不动。”陆沉牙关咬得死紧,额上已经见汗。
“那就慢。”
第二回,灵气进门,撞在岔道上,又散。
院墙外忽然有脚步声。有人隔着墙喊,问旧库那口灶熄没熄,辰时盘库,别留明火。
林渊没回头。“留着。辰时我自己交账。”
墙外静了一息,脚步远了。
陆沉睁开眼,喘着气,脸涨得通红。“师兄,是不是我根骨不行。”
“你根骨中下。”林渊说得很直,“可你有一双搬石头搬了三年的手。别人练一遍就烦,你能练一百遍。根骨差,就多练一百遍。”
陆沉没说话,重新闭上眼。
第三回,他的呼吸匀了些。灵气往下走,走到半路抖了一下,像线快断。
林渊把手指抬了半寸,剑气收成一缕极细的引子,贴着那点灵气往前推。
陆沉肩膀一沉。
那口气沉到了丹田。
他睁眼时,眼白里全是血丝,瞳孔却亮得吓人。“师兄,我这里有东西在转。”
“别说话,稳住。”
话音未落,林渊眼前亮起一行字。
【弟子:陆沉】
【境界:淬体圆满,晋开元一重】
【战力:一十二】
【根骨:中下】
【道心:极稳】
底下又浮出一行小字。
【弟子晋升,反哺宿主修为】
林渊胸口那口气猛地往上抬了一截。他站着没动,经脉里原本虚浮的那点灵气实了下去,压出了分量。
第二栏跟着刷新。
【宿主:林渊】
【境界:开元二重】
【宗门:青云宗(三流)】
【灵脉浓度:一点七】
【签到冷却:十一时辰】
他盯着“开元二重”看了两息。半个时辰前他还卡在开元一重,靠灵石一天天磨,磨了三天没磨动。陆沉坐了一夜,他涨了。
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灰字。
【反哺按弟子境界与根骨折算,每日限一次】
林渊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签到给料,建设搭台,弟子往上走一步,他跟着上一步。这不是庇护,是杠杆。他得先站到能撬动的那一头。
王富贵是这时候掀帘进来的。他一手拎着账册,一手扶着腰,进门先看陆沉。
“哎哟,这脸。”他啧了一声,才把账册摊在案上,“师兄,二十三块灵石,你要我明天从哪一笔里挪。丹房那口灶的柴钱还没结,药圃那边又不肯赊。”
“不用挪。”林渊说,“我个人垫的,明早我自己去换。”
“你上哪换。”王富贵把算盘拨了一下,“山门外两家铺子,账都挂在你名下了。再去,人家得先问你还得起还不起。”
“那就不去铺子。”
王富贵看了他两息,把算盘揣回腰上。“行。你是宗主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我不是宗主。”
“那谁是。”王富贵嘀咕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沉,“这小子身上的气,不对啊。”
“刚引气入体。”
王富贵的脚停在门槛上,把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脸上的肉抖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陆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扭头问:“师兄,他刚才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明天山门里会有人来问你。”林渊说,“先歇。”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素白长裙,银簪绾发,腰间一柄窄长的青锋剑,剑穗旧得发白。苏浅雪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陆沉脸上的松快立刻收住,站起来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苏浅雪看的却是他身上那点气。“刚入门?”
陆沉不敢答,回头看林渊。
“是。”林渊说,“我教的。”
“你拿什么教。”
“残篇里拆出来的引气法。”
她没追问残篇。走近两步,隔着三步远站定,看了陆沉一眼,又看林渊一眼。
“辰时盘库,戒律堂会有人来。”她说,“旧库那口灶,你最好先熄。”
“灶我不熄。”林渊把手拢进袖口,“账我做好了。”
“周淮要的不是账。”
“他要的是地。”林渊说,“地我不给。师姐要是来劝我认,白跑一趟。”
苏浅雪沉默两息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住,没回头。
“陆沉。”
少年一激灵。“在。”
“引气入体后头三日最容易走岔。”她说,“别一个人练。”
人走了。陆沉盯着门口,半天没敢出声。
林渊把怀里那张薄纸摸出来,摊在案上。
案角的灯照着纸面。半个刻号一撇一折,收笔削断。
林渊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一层旧浆糊,硬了,抠不动。他用指甲尖刮了刮,刮下一层白屑,底下显出一行更淡的刻痕,比正面浅。
【旧籍】
两个字,前面那串编号被浆糊糊死了。
林渊的手停住。这张纸是从旧库门牌上拓下来的,而老执事说过,旧库三层以下不上册。刻号打头的,是三年前入册的杂役。
三年前整整一册杂役,撕掉了一页。
“师兄?”陆沉凑过来。
林渊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,顺手把案上那半炉丹渣挪开,从底下抽出账册。
“名册的事,先别问人。”他说,“明天盘库,你站我后头。谁问,都别开口。”
“那谁开口。”
“我。”
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。灯芯只剩半截。
案角的面板上,一行灰字忽然亮了一下。
【可收弟子:二】
林渊看着那两个字,没有回头。
他等了半息,灰字自己灭了。“可收弟子”四个字缩成一点,沉回面板底下,像从没出现过。
他伸手在案角虚按一下。面板不响。
“师兄。”陆沉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“你刚才看的那个,是不是跟我有关。”
“跟你有关,但轮不到你问。”林渊把账册合上,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,“记住三件事。第一,辰时盘库,你站我后头。第二,谁问你名册,一个字都别答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住。
“第三,旧库那口灶,你去把灶膛里的灰扒一袋出来。别灭火,扒灰。”
陆沉愣住。“扒灰做什么。”
“那口灶三年没熄。”林渊说,“戒律堂要盘的是库,周淮要的是地。灶一熄,旧库三层的旧账就永远说不清。灶不熄,他们就得先跟我对账。”
陆沉听懂了半截,点头,又摇头。“可我不会扒。那灶烫。”
“你刚引气入体。”林渊看他,“气能护手。扒灰就是练气,一边扒一边数息。数到三十息,手不抖,灰就是你的。”
陆沉把这话嚼了一遍,忽然抬头。“师兄,你是不是早就想动旧库。”
“想动,和能动,是两回事。”林渊把炭条丢进炉灰里,“现在能动了。”
他起身,走到案边,把那张薄纸又摊开。纸背那两个字淡得快要化开,他用指腹压住。
“这半个刻号,跟灶底镇火石上的刻号,多半是一对。”他说,“明天盘库,谁先提灶,谁就先 漏。”
陆沉站在他身后,半天没吭声。再开口时,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师兄,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刚才引气,气沉到丹田那一瞬,脑子里过了一行字。”陆沉咽了口唾沫,“不是我看过的,残篇里也没有。”
林渊回头。“什么字。”
陆沉伸出手,在案面上写了四个字。
笔画很慢,收笔时手指顿了一下。
引气入体,先斩旧籍。
林渊看着那四个字,没说话。
面板在他眼前又亮了一下。
【可收弟子:一】
底下多出一行极淡的注。
【陆沉名籍未录,暂不计入宗门】
林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。
名籍未录。陆沉今天引的气,反哺归他;可陆沉这个人,青云宗的名册上还不算数。
系统认了,宗门没认。
没认,反倒好办事。明天他要把那页撕掉的名册翻出来,当着戒律堂的面,把陆沉的名字写回去。写回去那天,系统才算真收下一个弟子。
他伸手把那四个字抹平。
“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你站我后头,看我怎么把这本账翻过来。”
陆沉应了一声,退到墙边躺下,眼睛却睁着。
林渊没再看他。他把账册最后一页撕下一条窄边,折成小方块,塞进袖口最里层。
那一页上记着三年前旧库失火那日,当值的杂役名字。
只有一行。
名字后面,被人用刀刮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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