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火没灭。林渊把陶罐翻到罐底,覆上一张薄纸,炭条轻轻扫过。
纸上拓出来的刻号只有一半。左边被磨平了,剩下的一撇一折往里勾,收笔的地方像被刀削掉。
“认得出吗。”王富贵凑过来,鼻子快贴到纸上。
“认不出。”林渊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,“先记着。”
王富贵蹲回门口,把账册摊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报。丹房开工第一日,灶基垒了半尺。砌炉心还缺三味料,白胶泥、青砂石、赤硝,后山断石场有,得抬,得人。
“要多少灵石。”
“白胶泥八块,青砂石五块,赤硝十块。”王富贵翻到下一页,“三样凑齐,二十三。”
“账上剩多少。”
“十九。工期五日,今天头一天。”
林渊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“记上缺项。”
王富贵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天没亮,陆沉就去了执事处。走的时候把那个纸包揣在怀里,一句话没说。一个时辰过去,人没回来。
林渊问了院里两回,没人应声。第三回他刚起身,杂役院方向跑来个瘦小杂役,撞开灶间门,喘得话都断了。
“师兄,陆沉让人按住了。”
林渊把炭条扔在案上,出了门。
杂役院的水井边围了十几个人。他走进去,脚下先踩着几张纸。抄本散了页,两张被踩进了湿泥。
陆沉被两个外门弟子按在水缸沿上,半边脸肿着一道红印,一只手还攥着半本抄本,攥得纸页全皱了。旁边那瘦长弟子上前掰他手指,掰不动,抬脚往他手背上踩了一下。陆沉手一抖,指节磕在缸沿,血从皮里透出来,他还是没松。
对面站着个灰袍弟子,外门制服,腰上玉牌刻着字号。林渊认得他,周勉,戒律堂执事周淮的侄子。
“放手。”
周勉把他从头看到脚,笑了下。
“你就是那个杂役。”
“你是来查炉子的,还是来抢抄本的。”
周勉脸上的笑停了半息。围着的多是杂役,有人低声劝了一句:“陆沉,把东西给他算了。”陆沉没应。旁边那瘦长外门弟子脚底碾着纸,碾一圈,抬头扫一眼四周,谁跟他碰上,谁就把头低下去。
“一个杂役,跟人学剑,坏了规矩。”周勉伸手,从陆沉手里抽出一页残纸,“这残页是从旧库偷的,旧库的东西归宗产,我替戒律堂先收着。”
“旧库的废纸也归宗产,账上有记。”林渊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搜人,有戒律堂的令符吗。”
周勉两根手指在残页上捏了一下。
“我叔叔是戒律堂执事。”
“戒律堂管戒律,不管谁家侄子在杂役院按人。”
周勉没答这句。他把残页往怀里一塞,抬手一掌就拍过来。
掌风带着灵气,还没到脸上先刮得人睁不开眼。开元一重的劲,不是他淬体六重能硬接的。
林渊侧身让过一半,肩头擦着掌缘,闷闷地疼了一下。他借着这一让往前半步,拔了剑。
这一剑不快。周勉反手一挡,灵气压在剑身上,压得林渊虎口发麻。
他没接。手腕一沉,剑尖让开那股劲,从周勉腰边擦过去。系玉牌的绳子断了,玉牌落地,磕掉一个角。
周勉手上一松,剑背拍在他腕上,残页脱手。剑尖回过来,停在他喉咙前两寸。
没往里进。
院子里十几个人,一个出声的都没有。
面板在他眼底轻轻跳了一行。剑典残篇第一式,第二变入门。后头跟着一道很浅的进度格,刚亮起最前头一小截。
周勉退了两步,弯腰捡起玉牌,指头在抖。“一个杂役,敢对正式弟子动剑。”
“我动的是手。”林渊把剑收回鞘里,“抄本留下,人留下,你走。”
周勉盯着他看了很久,从怀里掏出一页残纸,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一下。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丹房那口灶,你垒不起来。”他说,“明早执事处盘库。库里少了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
人散了。陆沉蹲下去,把踩进泥里的纸页一张一张抠出来,用手背抹泥。脸上那道红印已经肿起来,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还留在院里的几个杂役,声音哑。
“我练的剑,是林师兄教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我进山门三年,没人教过我一招。”陆沉把抄本抱紧,指节发白,“谁教我,我就跟谁练。谁想拿这本抄本,先来问我。”
有两个杂役互相看了一眼,没走。一个瘦小的挪了半步,站到陆沉后头,又不敢站得太近。
林渊看了陆沉两息,伸手把他肩上的泥拍掉。
“明天练剑,把剑带好。”
陆沉应了一声,把头转过去。
面板又跳。弟子陆沉,淬体四重,外伤一处,斗志未损。宗门气运加一。
苏浅雪从院门外进来,手里拎着药盒。她把药盒塞进陆沉怀里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周淮明日轮值戒律堂。”
“他递话给你了。”
“让我管好自己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管戒律,你管那口灶。旧库的料架,三层以下不上册。明早辰时,盘库。”
“盘库的规矩是谁定的。”
“州域定的,戒律堂只是照着念。”她把药盒盖好,“念的人想怎么写,册子就怎么走。”
林渊没答。旧库那半炉渣是他从料架底下刨出来的,没登记。他原以为这只是拣了几块废料,现在有人要拿它做文章。
苏浅雪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那剑,以后再往外亮的时候,先想想山门还剩几个人。”
她走了。
王富贵蹲在一边翻账册,翻了三页,抬头。“师兄,账上还得加一笔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抄本十八页,踩烂七页。陆沉的手和脸,医药另算。”
“记。”
王富贵写完,舔了下笔尖,压低声音。“还有一笔我不知道怎么记。抄本是从旧库废纸堆里拣的,上的是废纸三斤。可周勉那句话,说的是盘库。”
“他叔叔管的是册子。”
“册子上的东西能改。”王富贵把账册合上,“要是有人咬死那几页是残篇,废纸三斤就变成宗产流失。”
院门口这时站了个人。
青布短袍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执事处管库的老执事,姓韩,今早收丹的就是他。
他没进院,站在门槛外,把布包打开。纸上躺着那半枚下品聚气丹,一点没动。
“今早有个杂役,把这个放我桌上,转身就走。”老执事看着林渊,“我等了一天,看谁来找。”
林渊没动。怀里那张拓了半个刻号的纸,贴着胸口。
老执事把那半枚丹捏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
“这味儿不是新炉子里出来的。西院旧库那口罐,锈了几十年。”他把丹放回去,纸一层一层包好,塞进袖子,“你们青云宗的丹房,算是重新开张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有句话先说在前头。明早执事处盘库,库里少了几味料,我这本册子上都写着。”
他侧过脸,看了林渊一眼。
“还有。那半炉渣回炉的方子,谁给的,我明天要听。”
老执事说得很平,像在念账。林渊没急着接。这种时候谁先开口,谁先 漏。
“方子是旧库料架底下压着的残页,边角被虫蛀了,剩三行字。”林渊说,“我从废纸堆里拣出来的,算不算宗产,你比我清楚。”
老执事眯了眯眼。“三行字的方子能回炉?”
“能用的方子,一行就够。”
老执事手指在袖口上捻了捻,没再追问方子。他问:“那半枚丹,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。”
“留着是私货,交上来是产出。”
“你倒是会算。”老执事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,“会算的人,周淮最不喜欢。”
林渊往前走半步,把袖口拢了拢。“他要的是旧库那块地。”
老执事没答。他盯着林渊看了两息,才说:“上个月周淮递过条子,想把旧库归到戒律堂名下,改讲律堂。条子被我压了。你这口灶一开,他就有了由头,杂役在旧库私起炉灶,账料不清。”
“所以明早盘库,冲的是地。”林渊说,“灶只是个名目。”
“名目也能压死人。”老执事把袖子里的纸包按了按,“旧库三层以下不上册,是我定的。那年漏雨,册子湿了一半,我懒得补。给你留了口子,也留了祸。”
“那口罐还能用。”林渊说,“旧库的料,我可以按新产出走一遍账,把烂账填平。你要的是册子上有数,我要的是丹房的地。”
老执事看着他,半晌才开口:“你替我填账,我替你压盘库。可方子来源得有个说法,写不进册子的东西,明天就得抽出去。”
“旧库残方,杂役院自用。三页残纸,废纸三斤。”
“三斤废纸换一炉丹,册子上不好看。”
“那就写成试炉。”林渊说,“废料试炉,失败十一回,成丹一回。不占宗产名额。”
老执事又看了他两息,把袖口拢好,转身走了。门槛外传来一句话,没回头:“辰时我来。你那口灶,别熄。”
人走净了,陆沉抱着抄本走过来,压着嗓子。
“师兄,他刚才看你的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旧库门牌我见过。在库门后头,被料架挡着,刻号只剩一半。”
林渊把怀里那张拓纸摸出来,摊在案上。半个刻号,一撇一折往里勾,收笔像被刀削掉。
陆沉伸出手指,点在收笔处。“这个号,我在杂役名册背面见过。三年前入册的杂役,编号都是这个打头。”
林渊把纸折回去,塞进怀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的杂役,人还在册上吗。”
“不在。”陆沉摇头,“那页被撕了。我扫地时从册子夹缝里捡到过一角。”
林渊没再问。他把案上那张缺料的单子拿起来,递给王富贵。
“明天盘库前,第一炉丹全数上缴,记丹房产出。缺项那二十三块灵石,另立一账,写我个人垫付。”
“垫付?”王富贵抬头,“师兄,你哪来的二十三块。”
“我去换。”林渊说,“丹房的地,不能写在别人名下。”
他转头看向陆沉。“门牌上的刻号,辰时前拓下来。料架挡着就搬。”
“搬得动。”
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陆沉把抄本往怀里一塞,脸上的肿还没消,眼睛却定了。
“看见也不怕。”他说,“谁问我,我就说我在练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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