罐底那半个字,刮下来是黑的。
林渊用指甲把刻痕里的泥剔净,摊在黄纸上。半笔,收尾处往上勾,像个没写完的字。
苏浅雪端着灯过来,只看了一息。
“旧库的刻号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我七岁进山门,跟我师父点过一次库。”她的指尖没碰罐子,“旧库料架每层横梁上都刻这个,分门别类用,建库那一代人刻的,后来就不刻了。”
林渊把黄纸折拢,塞进袖口。
刻号是旧库的,罐也是旧库的。他掂了掂陶罐的分量,罐壁有磕痕,口沿一圈磨得发亮,是常年搁在料架上反复取放磨出来的。有人从旧库取走了这只罐,装上半炉丹渣,再送到执事处去。
“师兄,”陆沉从灶门口抬起头,手上还沾着炭灰,“旧库我昨天翻过,料架是空的。”
“架是空的。”林渊说,“但有人知道架上原来摆什么。”
王富贵把算盘往腰上一挂,挤进门来。
“那不就是有人盯着咱们的库。这罐是钩子,钩咱们自己往里钻。”
“钩子收下。”林渊把罐放到石桌上,“钻不钻,我自己定。”
他把三只木匣从墙角拖出来,一字摆开。这是昨天从旧库最里那层扒出来的,匣盖上的漆都掉了,积灰厚得能按出手印。
丹方是三天前签到落下的,字小,写得死板:主料三味,引子一味,文火三刻,猛火一转。
他先拣料。
石青芽结成一整块,掰开里头还是青的,能救。枯髓草剩半匣,梗子脆,捏一下断两截,算能用。灰灵参的味道散了,凑近闻只剩土气。
“这味废了。”王富贵蹲下来戳了戳。
“不废。”林渊掐下一小段,在指间捻开,“丹方上写灰灵参走气,走完了才入炉。它现在正对。”
三味对上了,最要紧的是引子。
他掀开陶罐,把半炉丹渣倒进粗陶碗。渣是深褐的,一块一块黏在一起,边上有焦壳。他用竹片刮下一小层,舌尖碰了碰,苦味发涩,后头跟着一丝极淡的暖。
“引子够两次。”他说,“多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两次?”陆沉把手上灰往裤腿一擦,“成一炉就不亏。”
“一炉不成,丹房今年就不用想。”
林渊把旧炉从偏殿角落拖到灶前。炉口径小,炉壁裂了一道细纹,风口只剩半边能用。他拿黄泥把裂纹糊上压实,又用炭粉描了一遍炉底。
灶膛点火,先走文火。
他蹲在炉边,隔一阵掀一次炉盖看料色。石青芽先化,化开的汁子泛青;跟着枯髓草出味,两味合在一处,面上浮起一层薄沫。
王富贵拿细竹管在风口上吹,吹一下看林渊一眼,不敢多吹。
一刻过去,沫子还没散。
“师兄,火是不是小了?”
“别吹。”林渊盯着炉盖,“丹方写三刻,差一刻都不行。”
这炉火太软。风口只开半边,文火都不到,后头那一转猛火更没着落。手边没有别的炉,丹房图纸上那口正经丹炉还没落成。
两刻半的时候,料汁开始发稠。
林渊把碗里的丹渣引子倒进去。渣一落炉,炉面“噗”地一响,稠汁里翻起细密气泡,像有东西在底下顶着往上撞。
“退。”
陆沉往后退了半步。
炉盖跳了一下。
第二下跳得更狠,边沿冒出白气,气里带着焦味。林渊一手按上炉壁,指节被烫得一缩,又按回去。
“陆沉,压住盖。别用力。”
陆沉两只手压上炉盖,脸憋得通红。
林渊闭上眼,按剑典残篇起手那一式,指腹贴在炉壁上引气。残篇只剩半部,讲的是把自身气息顺进一件死物,先顺后收。他没往炉上试过。
气顺进去,炉里的杂音乱顶,一下一下撞他指腹。
他稳住第一口气,不急不重,顺着炉壁往下压。第二口气接上,把乱顶的那股气一点点捋顺,捋到炉底。
炉盖的跳动慢下来。
“火,加。”
王富贵把风口那半边开到底。猛火一冲,炉膛里响起一阵细密的裂声,像有什么在壳里裂开。
一息。两息。
林渊收手,退开半步。
“开炉。”
炉盖掀起来,热气扑上屋顶。炉膛里清水一样的东西沉下去,沉到底层,结成一小片。
苏浅雪用竹夹把炉底那片东西夹出来,放在净布上。
七枚。
青灰色,拇指盖大小,表面不平,边上一枚裂了细缝,还有一枚只有半边。
“下品聚气丹。”林渊说,“七枚。”
面板在他眼前亮了一下。丹方那栏是聚气回炉方,凡品下阶。丹房那栏写着未落成,后头缀着四个字,炉火初燃。首炉产出下品聚气丹七枚,残料余量还够再行一炉,后头跟着一个红点。
王富贵凑过来看那七枚丹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一枚抵多少灵石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渊说,“但废料变成丹,账上就有了进项。写进账,别写来路。”
王富贵应了一声,蹲到门口去摊账册。
苏浅雪把那枚裂的挑出来。
“裂的谁吃。”
“我。”
“你身上还有旧伤。”
“我先试。”林渊把裂丹捏在手里,没吞,“你们一人一枚。”
陆沉没伸手,先抬头看他。
“师兄,这是给弟子的?”
“锻体卡三重,卡了多久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吃了,今晚练。”
陆沉把丹接过去,指节捏得发白,一仰头吞了。他站在灶边没动,胸口起伏了两下,忽然抬手按住丹田,整个人僵住。
一息后,他额上见汗,黑脸上透出一点红。
“热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往下走,走到膝盖上。”
林渊盯着他脚下。陆沉站着的地方,浮灰往外散开一圈。
面板跟着跳。陆沉那一栏从淬体三重翻到四重的半格,后头标着突破中。宗门气运加一。底下另有一行,掌门修为加一,淬体五重进六重。
林渊握丹的手紧了一下。
气从丹田底下往上顶,顺着他被刑堂打断过的那几处骨缝走,走过的地方像被温水过了一遍。他没吭声,等那口气自己沉下去。
“师兄,”陆沉喘匀了气,“你是不是也吃了。”
“没吃。”
“那你脸怎么红了。”
林渊没答,抬手把那枚裂丹扔进嘴,嚼碎吞了。
“苏师姐,叫姜婉过来,领一枚。”他说,“剩下五枚入账,一枚都不许私分。”
苏浅雪应下,转身出灶间。
林渊走到石桌前,把黄纸重新摊开。丹房图纸的金边还在,底下那行字也亮着:材料齐备,地脉位选定,工期五日。
他看了两息,咬破指尖,在图纸下角按下半个指印。
“王富贵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手里的账,明天分三笔写。第一笔写残料回炉,第二笔写丹房开工五日,第三笔写丹药入账七枚。”
“工期五日,咱们连丹炉都没有。”
“没有也得开。”林渊把指印按实,“先搭灶,再补炉。五天里能出多少算多少。”
图纸上的金边亮了一瞬,那行字后面多出一个小字,启。
他从净布上把那枚半边的丹拣起来,用纸一层一层包好,递到陆沉面前。
“明早去执事处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不说。”林渊把纸包塞进他手心,“把丹放桌上,转身就走。谁认得出这炉渣的味道,谁就会追出来。”
陆沉把纸包攥紧,指节用力。
“要是没人追呢。”
林渊端起陶罐,翻过罐底,露出那半个刻号。
“那就说明,送罐的人还在咱们库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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