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把那张丹房用料单摊在药圃门板上时,孙管事正低头数车上的麻袋。
单子是照系统图纸抄的,一共十二味。
孙管事扫了一眼,两根手指把纸往回推了半寸。
“这个,青云宗排不上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他先看车。六只麻袋扎着绳,绳头钉着木牌,牌上烙的字不是青云宗的宗号。
“谁家的。”
“上头拨下来的。”孙管事把单子往旁边挪,用袖口压住,“你也别问。问了你更不痛快。”
王富贵从林渊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把腰间算盘往里一塞,伸手翻过一只麻袋的木牌。他看了两息,退回林渊耳边。
“赤芝碎,地脉藤干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那单子要的十二味,车上至少占了八味。”
孙管事数麻袋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数。
“富贵,话别说那么满。”
“孙管事,药圃的租子,青云宗上月一寸没少交。”王富贵把木牌翻回去,摆正,“八味料,我拿眼睛称得出分量。”
林渊把单子收回来,折成两道。
“丹材月供,青云宗这一季的份,什么时候截的。”
孙管事把手里的绳头递给旁边的杂役,转身进了门房。再出来时,他手里多了一张抄件,纸边卷着,压在一方镇石下面。
“别问我,问这个。”
抄件上写着:州域丹材按宗门等级配给,三流宗门每季三味,须经州域执事处核准。下面是核准栏,一列宗号排下来,青云宗在第十一行,后面画着一道横线,横线上两个字。
暂缓。
“什么时候核的。”林渊问。
“四天前。”
四天前,退料单送出去那天。
王富贵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,又停了。他手指按在珠子上没动,去看林渊。
“师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天我就说……”
“那天是我说的照报。”林渊把抄件往镇石底下推回去,“刀是我递的。”
孙管事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。
“暂缓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按季核。这一季的额度已经拨下去了。”孙管事顿了一下,“下一季,在年底考核之后。”
“考核之后。”王富贵重复了一遍,“考核完,青云宗还在不在册上都难说。”
孙管事没接这句。他把镇石挪正,压住抄件一角。
“我劝你一句。丹房的事,缓一缓。”他说,“你们账上减口粮那栏,执事那边看得见。看见的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还有谁看见了。”
孙管事不答。
林渊盯了他两息,换了个话头。
“旧库还在不在。”
孙管事的眼神变了变。他从腰上解下钥匙串,一共七把,取下最旧的那把,搁在门板上,用一根手指压着,没推过来。
“旧库里的东西不归配额管。”他说,“那是山门自己的东西,接手的没清点,就那么堆着。”
“条件。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孙管事看了一眼门外,“别让人看见你从我这儿拿走钥匙。”
旧库在西偏院尽头,门上的锁锈得像块石头。陆沉拿石头砸了三下才砸开。
料架四层,灰比料厚。陆沉上去一层一层翻,翻一层报一层。
“第三层,赤芝碎,半斤,结块了。”
“再翻。”
“第四层,地脉藤干,二两。虫蛀了一角,里头还是干的。”
“木箱底下。”
陆沉把木箱拖出来,箱底压着一只布袋。解开,是凝露草籽,约莫三两,籽粒没霉。
王富贵伸出手指插进料里翻了两下,把算盘掏出来,珠子噼里啪啦拨完一串。
“赤芝碎半斤,藤干二两,草籽三两。三味凑齐,一炉也开不满。”
“丹渣呢。”
墙角有半炉丹渣,炉是断的,炉底积着一层黑褐色硬壳。林渊用刀尖撬下一块,捏碎了闻,药性散得只剩一层。
“这渣还有点味道。”陆沉说。
“煮水泡脚够。”
陆沉脸涨红了,把碎渣捧回炉里。
林渊在料架最下层摸出一本线装旧档,封皮上写着丹房料录。纸页发脆,翻到中间,字是旧的,笔迹跟苏浅雪抄的那些旧册不是一路。最后一页只记了一行。
开炉借灵脉一线火,火不足,则丹不成。
陆沉凑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念完,抬头。
“师兄,咱们前峰那个破口,昨天刚补上。”
林渊把旧档合上。
十块灵石砸进灵脉破口,护山大阵残纹亮起一角,前峰的阵纹压住了风。他当时只当是保山门脸面。现在旧档告诉他,那一线火,正好是丹房的门槛。
账在两头咬。
“算。”林渊把旧档递给王富贵,“按旧档的配比,这三味料开一炉聚气散,够不够十五个人分。”
王富贵翻到前一页,指着一行字。
“赤芝四两,藤干一两,成丹率三成。三味料最多凑一炉。”他抬头,“一炉九枚。十五口人,一人分不到一枚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渊说。
王富贵愣了:“够什么。”
“够我拿它去换剩下的。”
回灶间的路上,林渊在面板上又看了一遍丹房图纸。
图纸亮着,边框是金的。底下三行小字,材料齐备,地脉位选定,工期五日。第一行后头跟着一个字,缺。
图纸亮了三天。他数过,三天里他看了不下二十遍。解锁归解锁,开工是另一回事。系统给的是路,走不走,得他自己抬脚。
灶间里,苏浅雪把一叠抄录放在灶台上。
“西北两个字,旧册里一共七处。”她说,“六处抄好了。第七处在第十三卷,那一页被撕了。”
“撕口新不新。”
“旧。旧得发黄。”苏浅雪说,“不是这几年撕的。”
林渊把那叠纸翻了两页,压到账册底下。
王富贵从外面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黄纸,边角还带着浆糊。
“执事处门口贴的,我撕了一张。”
他把纸按在灶间门板上,用掌心抹平。
纸上两行字。第一行,青云宗本季丹材配额,零。第二行,三日后清点。
“零。”王富贵盯着那个字,“昨天抄件上还是暂缓,今天就成零了。”
“暂缓是压一压。”林渊说,“零是拿走。”
“清点三样东西。”王富贵扳起手指,“人、东西、账。”
“人十五口。东西填不满一间库房。账,你三本分开记的。”
“让他们看?”
“减口粮是我签的,退料是我认的,配额零是执事处划的。”林渊说,“三样摆在一张桌上,谁写谁认。他们要清点,就清点个够。”
陈禾蹲在灶边,用炭头在瓦片最下面划了一格,把那个零写进去。写完他抬头看了林渊一眼,又低下头。
林渊没说他什么。
他伸手把黄纸从门板上揭下来,翻到背面。
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手写上去的,没有盖章。
明日午前,先来一人。
灶间里没人出声。灶膛那一线火还烧着。
林渊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账册,压到灶台砖下。
“把阵纹那一段守住。”他说,“明天来的人,别让他站到没亮的地方。”
午前来的人比林渊算的早。
辰时刚过,山门外站了个青灰直裰的中年人,手里拎一只布包,没带随从,也没递名帖。他只把布包往门上一搁,报了三字:“执事处。”
“看账。”
林渊把三本账摊在石桌上,谁也不挨着谁。一本弟子口粮,一本杂支,一本退料。
中年人翻得快。口粮那本翻完,指头停在“减”字上。
“上个月减了两成。”
“减的是我这一份,弟子照原额。”
中年人抬眼看他一下,没接话,翻第二本。第三本他看得久,退料单末页的指印还在。
“退料谁签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错在谁。”
“错在我。”林渊说,“药性不合,我签的照报。”
中年人把三本合上,推回石桌。
“账没毛病。我今日来,不看账。”
他解开布包。里头一只陶罐,封着黄泥,罐身贴纸条。林渊一眼认出那纸,跟苏浅雪抄旧册用的是一批。
“上个月有人送到执事处的。”中年人说,“罐里是丹渣。纸条上的字,跟你们后山旧库的笔迹一路。”
林渊没动。
“送罐的人是谁。”
“无名。”中年人把罐推过来,“但渣的成色,跟你们旧库炉底那层,一模一样。执事处只想知道一件事:一个三流山门,为什么还留着一炉没人配得出的丹渣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顺道看看,你们前峰昨天补的那一线火,是不是有人教。”
林渊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。
摸底。摸那十块灵石,摸护山大阵亮起的那一角,摸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。
“罐留下。”他说,“人可以走。”
“不送?”
“不送。”林渊转身往灶间走,“带句话回去。青云宗账是空的,库是空的,就剩一条命。谁想要,自己来数。”
中年人看了他两息,什么也没再说,拎起空布包下山。
苏浅雪从灶间出来,把陶罐捧到灶边,掀开黄泥。里头果然是半炉丹渣,颜色跟旧库那层一模一样。
“有人盯着旧库。”她说。
“不止。”林渊把罐底翻过来,底下刻着一个极浅的记号,像半个字,“这只罐不是执事处的。执事处不收礼。”
王富贵凑过来看,算盘忘了拨。
“那他是替谁跑腿。”
“替他背后那个人。”林渊把罐放下,“三天后清点,今天先来一只罐。顺序不对。探路的是罐,不是人。他们想知道,我拿灵石补了灵脉之后,手里还剩几张牌。”
陆沉蹲在灶边把炭头捏紧了。
“师兄,那炉渣……”
“你留着。”林渊说,“明天起,你守旧库。谁再来翻料架,记下他的脸。”
他走到灶台砖下,把那张黄纸摸出来,摊在面板前。
面板上,丹房图纸还亮着,金边底下那行字没变:材料齐备,地脉位选定,工期五日。第一行后头仍跟着一个“缺”。
他把陶罐里的丹渣刮下一小块,用纸包了,揣进怀里。
“缺的这一味,”他说,“得从送罐的人身上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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