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袋砸在案上,灰扑了一案。
陆沉的手还在抖,指缝里嵌着黑灰,往裤腿上蹭了两下,蹭出一道灰印。
“灶没熄。”他把手摊开,“我扒了半袋,底下压着一块石头,烫得能烙饼。石面上刻着半个记号,我照你教的,用气护着手描了一遍。”
他指甲下刮出几道印子。一道竖,一道斜,缺了下半截。
林渊从袖口最里层摸出那条窄纸,摊平,对着印子比。竖对竖,斜对斜,缺口正好咬住。
“对上了。”他说。
陆沉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师兄,那灶底下……”
“底下有东西,我知道。”林渊把纸折回袖口,“今天不动灶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动。”
“先动灵脉。”
陆沉愣住。“灵脉?灵石不是留着堵偏殿的漏。”
“够。”林渊起身,把麻袋口扎紧,“不够也得够。名册明天盘库要翻,旧库那本账能撑住,可护山大阵再漏一天,明天谁来盘库都是白盘。阵塌了,账再多也是别人的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带上灰。跟我来。”
前峰断口那处石缝,是灵脉露头的气口。
林渊先没投灵石,让陆沉把手按在缝口的石面上。
“引一线气进去。一线,别多。”
陆沉闭眼,按上半夜练成的引气法送气。三息后他猛地缩手,退了两步,脸白了一层。
“里面是空的。”他喘着,“气一进去就没了,像掉进井里。”
林渊点头。空的,说明气口闭着。不是没灵脉,是灵脉在石头底下发闷。
他蹲下去,把布袋里的灵石倒在掌心。九块下品,一块中品。数了两遍,把中品塞回怀里。
“先三块。”
灵石落进石缝,没有声音。
陆沉等了十息,探头往里看。黑着,灵石像化进了石头,一点光都没剩。他回头看林渊,林渊盯着石缝,没看他。
面板上的灵脉浓度纹丝不动。三点二。
“再来三块。”
第二把下去,石缝里终于起了一层白气,刚浮上来就被风扯散。数字跳到三点四,停住。
陆沉伸手去摸石缝边缘,指尖一缩。“凉的。师兄,底下是凉的。”
凉的,就是灵石下去只当柴烧,烧完还是死。
林渊把最后三块下品攥在手里,没急着投。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。
残篇第一式他练了九日,练的是引气,不是杀人。剑尖斜指石缝,他一寸一寸把气机往里送。
石头硬得出乎意料。顶到第三寸,虎口先裂了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滴进缝里。
缝底那点冷意忽然一顿。
林渊手臂一沉,把最后三块灵石连着血一起按了进去。
石缝里闷响了一声。
先出来的是一缕气,直的,不散。第二缕跟着上来,第三缕,第四缕。白气从缝口拔起,顺着山脊往前峰爬。
面板亮了。
灵脉浓度三点二跳到十二点八。品阶从凡品下阶抬到凡品中阶。
护山大阵残纹覆盖率,百分之八,跳到百分之四十一。半座前峰,纳入阵纹。
最后一行字淡下去时,脚底下的山石震了一下。
不是塌,是撑。
阵纹从断裂处的土里浮出来,一道接一道亮成浅青,沿着前峰边缘接成一圈。围了三年的风口被截断。陆沉被震得蹲下去,一手按在石头上。
“师兄。”他嗓子发哑,“阵……阵亮了。”
院墙那边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。
周淮来得比谁都快。外门执事,管田亩营造,圆脸,左脸一道旧疤。他先看阵纹,再看林渊,最后看林渊脚边那道石缝。
“谁准你动灵脉的。”他没抬嗓门。
“没人准。”林渊把剑收了,“灵石是我的,气也是我引的。”
“你的灵石。”周淮笑了一下,“一个杂役,哪来的灵石。”
“哪来的不重要。”林渊说,“重要的是它现在在灵脉里,不在我兜里。执事要报,我现在就能报。”
周淮脸上的笑收了半分。他身后两个弟子往前挪了半步,被他抬手压住。
他要的那片旧库地基,正压在往前峰去的主脉上。阵纹一撑起来,那块地就进了护山大阵内圈,动土得报宗门营造,绕不开林渊手里这本账。
“林渊。”他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,“灵脉修好是好事,别把好事做成你自己的事。明天戒律堂盘库,你那本账,最好经得起翻。”
“经得起。”林渊说,“执事不如把要的地也一并报上来。阵纹撑住了,旧库那片地就在主脉上,谁想动,先问阵。”
周淮盯着他看了三息,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,落地很重。
院墙外已经挤了半圈人。外门弟子、杂役,没人敢靠近石缝,都在看那道爬上前峰的青线。
人群里有个圆脸胖子,腰间挂一把黄铜算盘。他盯着阵纹看了半天,伸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。
“一档灵脉浓度,一年省下的灵石够买两炉聚气丹的料。”他抬头冲林渊喊了一嗓子,“这个……师兄,阵是您弄的?”
林渊没答。胖子自己把话咽回去,算盘珠子又响了一声。
陆沉刚松口气,第二拨人到了。
苏浅雪一身素白,剑没出鞘,站在断口上方。她把阵纹看了一圈,才低头看石缝,又看林渊虎口上的血。停了停。
“灵脉是你修的。”
“是。”
她没接下一句。那道从石缝爬上前峰的青线,她看了很久,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才松开。
“三年前阵破那天,这条线断在这个位置。”她说,“断了三年,宗门里没一个人接得上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“明天盘库,你站前面。”她说,“我站你边上。”
人散了,断口上只剩他们两个。
林渊把怀里那块中品灵石摸出来捏了捏,又塞回去。九块下品换一个档位的灵脉浓度,换半座前峰,值。可账上已经空了。下一次签到要等明天,明天之后还得留灵石堵偏殿、补丹炉。
面板又亮了一次。
签到权限已抬升。签到品阶上限,凡品上阶。解锁建筑图纸,藏经楼残卷。图纸指定落点,祖师殿旧基。
林渊盯着最后一行。
祖师殿旧基。祖师殿塌了十几年,旧基早被土埋住,没人去挖。他把图纸往下翻,落点标注细到分寸,一圈一圈往里收,最后收在旧库底下。
不是旧库第一层。
是第三层。
旧库的档案他昨晚刚翻过,白纸黑字写着两层。第一层堆料,第二层存账。第三层这个数,档案上从来没有。
藏经楼要三样东西。木料、地契、地基。前两样山上都有,第三样在旧库底下。要清土就得报营造,报营造就得过周淮的手。
陆沉凑过来,见他盯着案角看,忍不住问:“师兄,看什么。”
“看一间不在册的屋子。”林渊把图纸收回面板,指节在案面上敲了两下,“明天盘库,你带灰。”
“带灰做什么。”
“谁提旧库,”林渊说,“你就把袋子倒他脚边。”
他往杂役院走,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还有,明天你一句话都别说。”
“那谁说。”
“我。”林渊说,“我要当着戒律堂的面,请修藏经楼。”
陆沉没有立刻跟上,站在原地把麻袋口又勒紧了一圈。
“师兄,藏经楼跟旧库,是两回事吧。”
“登记上是两回事。”林渊没回头,“地基是一回事。”
陆沉听懂一半,追上来压低声音:“那你报藏经楼,不提第三层。”
“提了,周淮今晚就能把旧库封了。”林渊推开杂役院的门,坐到床沿,把面板调出来,“他要的是地,我怕的是他先动手。”
面板上“藏经楼残卷”四个字下面浮出一行小字:首次动土前,需在落点完成一次签到。签到地点一经选定,本月不可更改。
林渊盯着那行小字,手指在“确定”上停住。
明天只有一次签到。投偏殿,丹炉的漏能拖到月中;投旧库,偏殿今晚就得用麻布堵风口。系统给的是杠杆,不是白给的粮。
他问陆沉:“偏殿漏了几处。”
“三处。”陆沉比了个手势,“最大的那处能塞进拳头。”
“今晚堵上。用灰,别用泥。”
“灰不够。”
“去灶房扒。”林渊说,“今晚灶房没人盘,明天盘库先盘料,不盘灰。”
陆沉应了一声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你引气入体的事,明天有人问,就说是我强行灌的。”林渊把剑横在膝上,“灌的,算我私授,罪在我。你要说自学,戒律堂会先废你的气。”
陆沉脸色变了。“师兄,”
“记住这句,别的都别说。”
陆沉走后,林渊把中品灵石重新摸出来。他没有吞,只在掌心压着,让那点灵气一丝一丝往虎口裂处渗。血止住了,修为停在开元一重没动。
面板最后跳出一行:弟子陆沉,引气一层,战力七。若藏经楼落成,可开“传功”位,弟子修炼速度翻倍。
七不高。可七后面跟着的“翻倍”,比今晚跳上来的灵脉浓度更让他心跳。
他把灵石收回怀里,做了决定。
明天盘库,报藏经楼,不提第三层。签到落点,选旧库。
偏殿的漏,用灰堵。堵不住,就用他这条命去顶。
门外传来陆沉的脚步声,很轻,停在门口。
“师兄。”他隔着门说,“灰扒来了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执事的人,刚才在旧库门口转了三圈。”
林渊把剑从膝上拿起来。
“几时走的。”
“没走。”陆沉说,“两个,守在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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