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龙城寨外头,和一路之隔的霓虹繁华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,白天也见不到几寸天光。空气里沤着鱼腥、烧腊油烟和下水道反上来的霉气。抬头看,违章拉接的电线层层叠叠,把头顶那点灰蒙蒙的天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小姐,里头太乱,您在外头等,我进去打听?”钟叔往前半步,挡在她身侧,目光扫过巷口阴影里蹲着的几个混混。
姜知夏今天没碰那些高定。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配牛仔裤,帆布鞋沾了点泥。头发随便拿抓夹挽起,没化妆,扔进人堆里根本显不出来。
泥水混着垃圾淤在巷子里,姜知夏踩着湿滑的石板往前走。身上的白衬衫没沾多少泥,可那股子清冷劲儿,跟这破败的九龙城寨实在搭不上边。
“钟叔,别在门外杵着。”她攥着那张边缘泛黄的剪报,指节微微发白,“来请人,总不能干站着等。”
傅沉舟那话她听进去了。指望别人不如自己上手。刀不快,就得自己磨。
拐过两道弯,一栋墙皮剥落的唐楼底下,果然藏着间连招牌都没挂的铺子。卷帘门只拉到半人高,里头暗得很,颜料桶和废纸箱堆得满地都是,松节油混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姜知夏上前两步,屈起指节在铁皮上敲了三下。
“陈老先生在么?”
“滚!不买画就滚,别挡道!”
里头吼出一嗓子,紧跟着“哗啦”一响,半桶浑水贴着门槛泼出来。钟叔吓了一跳,拉着她往后撤了两步。水花溅在鞋面上,差点漫上裤腿。
“这什么态度!”钟叔刚要往前迈,卷帘门“哐当”一声被顶了上去。
老头堵在门口。花白头发乱得像鸟窝,胡茬子没刮,身上那件汗衫早分不清底色,全是大块大块的颜料渍。手里拎着把秃毛扫帚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跟剪报上那个人,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陈痴。
只是十年过去,早年那股子狂劲儿早被生活磋磨得见了底,剩下的全是扎人的刺。
“又是收数佬?”老头扫帚往地上一杵,“钱没有,命一条,滚蛋!”
姜知夏没退,嘴角还带着笑。“陈老,您认错了。我是南星画廊的姜知夏,今天过来,是想请您出山,明儿的画展缺您一幅镇场子的画。”
“南星?”陈痴愣了下,像是听见什么脏词,嘴角扯出个冷笑,“姜婉的种?”
他眼神沉下去,扫帚柄攥得死紧。“当年你妈瞎了眼,把画廊托付给你那废物爹。现在快倒闭了,想起我这老疯子来撑门面?”
“回去告诉你爹,我陈痴烂在这城寨里,也不进你们姜家的门。滚!”
“砰!”卷帘门重重砸下来,震起一阵灰。
钟叔搓了搓脸,叹气:“小姐,算了。周家当年封杀他封得那么死,现在这帮权贵,他见一个咬一个。”
姜知夏盯着那道铁门,没接话。卷帘门的铁锈味混着巷子里的潮气。陈痴恨的是姜家,这账算得明白。当年姜婉砸钱给他办首展,人一走,画廊就撕了合同。周家落井下石那阵子,姜父连个电话都没打。门里那人不是脾气怪,是心寒透了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姜知夏转身理了理袖口,“火气大,说明骨头没软。只要这口气还在,刀就还能开刃。”
之后三天,姜知夏准点报到。
不提出山,不带礼物,就拎把旧扫帚。港岛连着下暴雨,城寨下水道反水,院子里泡着一地废画稿。她挽起裤腿蹲在泥水里,把湿透的画纸一张张捞出来,摊在通风的砖墙上晾。
头一天老头还拿扫帚轰人。“脏了手别怪我没说!”
她只应了一声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“陈老,纸再烂也是画。泡透了可惜。”
第二天,轰人的扫帚没再落下来。老头坐在画架前,背影佝偻,只偶尔拿眼角余光往院里扫。
到第三天傍晚,雨停了。楼缝里漏下点夕阳,照在院子角落那幅残画上。画布泡得发胀,颜料糊成一团烂泥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脚步声在身后停住。
陈痴盯着那团模糊的颜色,喉结滚了一下,别过脸去。“扔了吧,垃圾。”
姜知夏没应声。她从帆布包里摸出调色盘,拧开几管颜料。松节油的气味散开,她手腕一转,颜料在盘里迅速化开。笔尖蘸满颜料,稳稳地落向画布边缘。
随后,她屏住气,腕子一沉。笔尖落上画布,颜料顺着水渍的纹理慢慢洇开。动作很快,落笔却稳。原先被水泡得发灰发浊的那块颜色,就这么一点点亮了起来。没有硬盖,只顺着旧痕补色。干瘪的色块重新有了水分,像活过来了。
陈痴就站在后头,脚像钉住了。他看画几十年,基本功扎实的人见过不少,但能闭着眼摸准色彩脾气的,不多。这种对颜色的直觉,他印象里只有一个人有。
“你……”陈痴嗓子发紧,话没接上。
姜知夏搁下笔,转过身。脸上蹭了道颜料,鼻尖全是汗,眼睛却亮得直看人。
“陈老。”她指尖点着刚补好的一角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抹红,画的不是夕阳。”
顿了顿。
“是陈太太以前常穿的那件旗袍。”
陈痴后背倏地绷直。他盯着姜知夏,眼白迅速漫上血丝,喉结上下滚了几次,才挤出声音: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“我妈日记里记过。”姜知夏直起身,语气很平,“她说您画画,最重的一抹彩永远留给陈太太。那是您心里的火候。”
“周家能封您的画,封不死您心里那点光。”
“您没江郎才尽。您只是把人跟心,一块儿关进那十年了。”
“这半截残卷,您一直没扔吧?”
陈痴没接话。他盯着姜知夏的脸,视线一点点模糊。当年那个顶住压力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的姜婉,跟眼前的姑娘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
他声音哑得厉害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。老头突然蹲下去,双手捂住脸,哭声从指缝里闷闷地漏出来。压抑了十年的东西,就这么泄了底。
姜知夏没出声,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抽噎。
过了好一阵,哭声停了。陈痴站起来,拿沾满颜料的手背抹了把脸,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内间。姜知夏站在院中等着。
几分钟后,门帘掀开。陈痴步子很慢,怀里抱着个用防潮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画框。他走到姜知夏跟前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丫头,这局你赢了。”陈痴嗓音沙哑,里头却透出一股久违的硬气,“关在屋里十年没敢亮出来的东西,今天归你。”
“十年前你妈替我推开门。今天,你替我把门踹开了。”
“《涅槃》拿去吧。算我送给你们母女的见面礼。”
画框很沉。姜知夏双手接稳,指尖微微发紧。“谢谢您,陈老。明天开展,南星能翻盘了。”
她没把话说透,但心里清楚,有了这幅画,画廊这口气就续上了。
……
傍晚,姜知夏抱着画回南星。推开门,钟叔正攥着张烫金请柬在原地打转,见她回来,急步迎上来。
“小姐,您总算回了。”他瞥见画框,喜色刚露出来,又被手里的东西压下去,赶紧把请柬递上,“刚送到的。”
姜知夏接过来翻开。
落款是周子言和林月。
明日上午十点,南星画廊正对面的星辉美术馆,慈善画展。时间地点,撞得严丝合缝。请柬边缘的金粉还没干,拿在手里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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