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岛的天，说变就变。
上午还亮着，下午云就压了下来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南星画廊里，安静得只剩胶带撕开墙面的声音。
“姜小姐，实在对不住，这三幅画我们得撤走。”
留长发的年轻画家戴着黑框眼镜，脸上带着歉意，手下却没停。搬运工正踮着脚把刚挂上的画框取下来。
姜知夏站在大厅中央，指节攥得发白，声音压得很稳：“陈先生，合同签了。明天开幕，现在撤展，违约金不是小数目。”
画家叹了口气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支票递过去。
“钱我准备好了。”他压着嗓子，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，“周家那边递了话，这行饭碗我还得端着。得罪了周家，港岛就没我立足的地儿。今天对不住。”
支票没等姜知夏伸手，已经塞进了旁边的钟叔手里。画家摆摆手，带着人快步出了门。
今天第五个了。宁可赔钱，也要走人。
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白墙，此刻只剩下几道孤零零的挂画线，墙面上留着新摘下来的钉子眼。
钟叔捏着那一沓支票，手指直打颤：“小姐，墙都空了。明天的画展，拿什么开？”
姜知夏没接话。
她转过视线，望向街对面的落地窗。二楼的VIP包厢里，姜家继母正和几个太太喝下午茶。玻璃反光里，对方举起咖啡杯，朝画廊的方向晃了晃，嘴角带笑，没半点避讳的意思。
封杀是周家牵的头。姜家不过顺水推舟，等着看戏。
周家主母向来手段硬，儿子打着石膏躺在医院，这口气咽不下去，出手自然往死里整。沈浪那一脚踢得痛快，恶气出了，反扑也跟着来了。
傅家罩着这四个字，能挡住街头混混，护她周全，却挡不住圈子里的软刀子。
断资源，卡供应链，兵不血刃。
姜知夏转身往休息室走。
“钟叔，钱收好。画展延期，对外发通知，就说内部翻新。”
“延期一天，场地和宣传费全打水漂了。”钟叔急得在原地转圈，“这么拖下去，现金流撑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知夏在梳妆台前坐下，拧开一支正红色口红，沿着唇线慢慢描。
镜子里的人，眼尾压得平直，没了一点平日里的温婉。她换上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，鞋跟踩在地砖上，声音清脆。
“你盯着店里。我得去借几股东风。”
半岛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低，吹得人肩颈发僵。
姜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的咖啡早就凉透，一口没动。
银勺碰着杯壁，咔哒，咔哒。
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突兀。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港岛艺术收藏圈里排得上号的三位老前辈，她全请了一遍。都是以前母亲走动时留下的旧交，也是她留到最后翻盘的底牌。
只要他们肯各出一件私藏镇场子，那些还在观望的新锐画家自然会跟回来。
结果全落空了。
第一位托辞身体不好，飞国外疗养去了。
第二位露面坐了十分钟，话里话外绕着一个意思：低头认个错，女人家和气生财，别跟周家硬碰。
第三位李伯伯，她原本指望最重。最后来的是个助理，放下张支票，说是周济晚辈，借画的事，半个字没提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街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姜知夏停下了搅动咖啡的手。
她以为傅沉舟那句承诺扔出去，足够在这圈子里横着走。
现实摆在眼前，别人看重的，忌惮的，从来只是傅沉舟的名字。
名字要是撤了，她照样是那个能被人随便踩一脚的落魄千金。
姜知夏把冷透的咖啡推到一边，站起身。
账单结清，她推开门，走进港岛傍晚的风里。
“做攀附神佛的菟丝花，活不长。”
姜知夏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没了大树，菟丝花经不起晒，也扛不住雨。指望那个看不透的男人靠不住，她只能自己把牙磨尖，在这片泥沼里硬蹚出一条路。
“服务员，买单。”
她起身，把钞票压在咖啡杯下。那点犹疑散了。正路既然走不通，就去踩偏门。别人不敢碰的局，她接。
……
雨是半夜落下来的。
前脚刚从那栋闭门不见客的别墅区出来，后脚天就漏了水。半山腰这地段，这个钟点，连个车影子都摸不着。姜知夏没带伞，那套黑高定眨眼湿透，布料死贴着皮肉。山风一过，冷得她牙齿发颤。
她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走。路灯还没亮，只能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趟，指望能摸到主干道拦车。
“该死。”
过积水弯时脚底一滑。“咔哒”一声，昂贵的细高跟直直楔进路边的下水道铁栅。姜知夏拽了两下，纹丝不动。
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，糊住眼睛。这几天连轴转的疲惫，加上在半岛酒店碰的钉子，全在这会儿一股脑翻上来。她蹲下身，手指死死扣住鞋跟，用力到骨节泛白。
连双鞋都跟着作对。
她咬紧后槽牙，眼眶发胀，硬是没让水珠混着别的什么掉下来。算了，不要了。她松开手，准备脱鞋赤脚下山。
刚直起腰，刺眼的远光灯劈头盖脸扫过来。紧接着是引擎压近的闷响。
姜知夏抬手挡光。
一列黑车破开雨雾，减速，滑行。中间那辆迈巴赫加长版稳稳刹在她跟前，轮胎碾过积水，溅起一片白沫。
姜知夏还蹲在地上，浑身往下滴水。
后座的防弹玻璃降下半截。车厢里漏出暖黄的阅读灯，映出男人半明半暗的侧脸。
傅沉舟穿着深色高领毛衣，外头随意搭着件黑大衣，手里还压着份文件。他微微偏头。
目光穿过雨线，落在她身上。没有多余的动静，也不带情绪，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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