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完全亮透,慕海已经静立在午门外。
昨夜在宫门外苦候一个时辰,春夜寒风裹挟凉意,浸透他半幅官袍。他没有返回城南别院,径直留在朝房枯坐了一整夜。案头一盏残灯燃至破晓,他将那截黑色夜行衣布料、泥地拓印下的靴印图样,反复翻看了三遍,每一处疑点,都在心中默记。
朝房之内,官员陆续前来。往日遇见会颔首寒暄的几位御史,今日远远瞥见慕海,或是低头整理冠带,或是侧首同同僚闲谈,刻意避开与他对视。慕海对此毫不在意,拢了拢身上青色官袍,闭目凝神静待上朝。
此时,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身侧响起,在他面前停住。
“慕监台。”
慕海睁眼抬首。
只见朱正文一身绯红大理寺官袍,腰间玉带熠熠生辉,站在他面前,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。这位大理寺卿年过半百,面皮白净,两撇胡须修剪得齐整,一双眸子幽深,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井。
“朱寺卿。”慕海起身拱手。
朱正文抬手虚虚一扶,声音压得不高,却足以让近处数人听清:“王生已经招供画押。刑部复审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”
他目光轻轻扫过慕海的面庞,带着几分告诫,“慕监台,今日早朝,还是莫要开口的好。”
朝房内瞬间一静,几名耳尖的官员悄悄伸长脖颈,暗自观望。
慕海面不改色:“朱寺卿这话,下官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也是好事。”朱正文淡淡一笑,拂了拂衣袖上本不存在的浮尘,“年轻人,官路还长。有些浑水,一旦蹚进去,便再也抽身不得了。”
慕海唇边浮起一抹轻淡笑意:“监察院本就是蹚浑水的去处,有些浑水也由不得下官。官路漫漫,有些人,也可以慢慢去查。”
话音落地,周遭一片寂静。众人默默看着二人对峙,无人敢插话,唯恐引火烧身。
“真是牙尖嘴利。”朱正文一声冷哼,不再多言,转身从容走入太和殿。
慕海立在原地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袖中那截黑布,被他缓缓攥紧。
太和殿内。钟鼓三声隆隆响起,文武百官依照品阶分列丹墀之下。
夏清雪身着玄色龙袍,端坐御座之上,眉宇间沉淀着新君理政数月的沉静威仪。苏澈立于文官班首,垂眸敛目,仿佛殿中纷争与自己毫无干系。平阳王夏恒领着一众武将立于右列。吏部尚书林寿、刑部尚书荀真、户部尚书顾怀瑾各守班次,静候朝议。
司礼官唱喏礼毕,夏清雪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,开口: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。”
慕海深吸一口气,跨步出列,双膝跪地。
“臣,监察院监台慕海,有本要奏。”
殿内百官皆是微微一凛。朱正文立在刑部一侧的班次之中,眼皮都未曾抬起。
夏清雪神色平静:“讲。”
慕海双手高举奏折,清朗之声一字一句,传遍偌大太和殿。
“臣所奏,乃是监察院佥事王生杀人一案。此案疑点重重,证据不实,臣恳请陛下,将案卷发回,重新彻查。”
话音刚落,刑部尚书荀真立刻跨步出列,躬身沉声启奏:“陛下!王生一案,大理寺当场拿人,人证物证俱全,嫌犯本人也已画押招供。昨夜方才移交刑部,慕监台今日此言,是想要推翻三法司已定之案?”
夏清雪目光缓缓落向荀真:“刑部已经定案?”
荀真再拜:“回陛下,本案证据确凿,人赃并获。刑部昨夜连夜审讯,已然定案。”
夏清雪一声冷哂:“大理寺昨日清晨拿人,当夜便移送刑部,刑部连夜审断定案。这般办案速度,堪称我大夏开国以来头一遭。”
满殿骤然死寂,文武百官神色接连变幻。
荀真慌忙辩解:“陛下,刑部连夜审讯,是大理寺频频催促,臣等才不敢耽搁!”
朱正文脸色骤变,当即出声:“荀大人,你可休得胡言!我大理寺何时催促过刑部?”
礼部尚书陈木生缓步出列,躬身奏道:“臣以为,此案断案过快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冠安侯裴照野紧随其后,出列拱手:“陛下,臣观此事确有蹊跷,恐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。”说话间,他目光冷冷斜睨朱正文。
朱正文厉声呵斥:“裴照野!休要血口喷人!王生一案证据确凿,王生本人认罪伏法,大理寺才及时移交刑部,难道这也有错?”
裴照野冷哼:“是真是假,尚未可知。”
“够了!”
夏清雪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,眸中寒光扫过众人,“尔等是当朕不存在吗?”
百官齐齐跪倒,齐声叩首:“臣不敢!”
“起来。”夏清雪语声冷然。
百官次第站起。夏清雪看向慕海:“慕海,你言王生蒙冤,可有凭据?”
慕海微微颔首,抬眼望向朱正文,不卑不亢:“朱大人口称证据确凿,那下官请教三件事。
其一,王生供词所言,当日竹林之中,一名黑衣壮汉持刀向他砍来,他身中数刀,方才拔刀自卫。可大理寺勘验之时,王生身上无一处伤口,衣衫完好无损。一个身中数刀之人,衣衫怎会毫无破损?朱大人觉得此说可信吗?”
朱正文眉头猛地紧锁,一时无言。
“其二。”慕海抬手,袖中取出那截布料,交由内侍呈递御案,“这是臣昨日在竹林断竹根部寻得的半截夜行衣布料,布上染有血渍。而死者王伍遇害之时,身穿灰色麻衣。这黑衣残片,又是何人所穿?朱大人可知晓?”
“其三。”慕海取出靴印拓本高高举起,“泥地之中留有一行靴印,步距七尺二寸,落脚沉稳,绝非寻常百姓。这道靴印自密林深处而出,在血渍旁稍作停留,一路延伸至西侧断崖,就此凭空消失。王生自述刺伤那人之后,吓得后退三步,再未靠近尸身。朱大人对此供词,又作何解释?”
朱正文站于原地,神情不断变幻。
慕海并未停下,抬首,目光直视御座之上的夏清雪,声音铿锵。
“臣昨日亲赴竹林查验血痕。地上血迹分为两层:第一层四散喷溅,正是王生第一刀所留;第二层血迹缓缓漫开,形状如同倾覆一碗清水——这第二刀落下之时,那人,早已倒地不动。”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一个受惊吓后退三步、浑身颤抖之人,”慕海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怎会蹲下身,对着一具已经倒地的躯体,稳稳在心口补上这致命第二刀?”
此言一出,百官之间,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骚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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