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内，烛火长明，光晕静静铺在宽大御案之上。夏清雪未穿威严黄袍，一身素色便衣安坐案后，指节抵着眉心，这般静坐，已然许久。
殿下，东方策肃然端坐。今夜内侍连夜去府中将他急召入宫，身上尚披着居家外衫，往日那份随性疏狂尽数敛去，沉静内敛，判若两人。
“先生。”夏清雪终于开口，声音在空旷大殿之中轻轻回荡，“你可知，朕深夜召你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东方策并未即刻应答。他缓缓起身，缓步走到殿门之侧，抬眼望向殿外浓如墨汁的夜色。片刻之后，才回身躬身回话。
“臣入宫之时，途经刑部街。”
夏清雪抬眸看他。
“往日这个时辰，刑部衙门早已熄了灯火。”东方策语气平静，娓娓道来，“今夜，门前却多悬了两盏灯笼。门口立着佩刀差役，并非寻常轮值值守的模样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躬身垂首：“臣不敢妄揣圣意。只是……王佥事那桩杀人案，今夜，已经送入刑部。”
夏清雪静静注视着他，良久，忽然浅浅一笑，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：“满朝文武，今夜都在装聋作哑。偏偏先生，不曾入三司、不掌刑名，一眼便看出端倪。”
“臣谈不上看穿，只是如实说出亲眼所见。”东方策回道。
“听闻先生与王生也算相熟。”夏清雪神色淡然，指尖轻叩案面。
“臣曾与慕海、王生一同小聚饮酒。”东方策据实回答。
夏清雪抬眼看向他：“那先生不妨说说，王生是何等样人。朕，该不该救他？”
“臣身为太师院学士，不敢擅自评判刑狱定案。”东方策目光迎上夏清雪，继续言道，“但依臣往日对王生的了解，臣不信他会动手杀人。”
夏清雪淡淡开口：“所以你也认定，他是无辜的。”
东方策面上神色微动：“如此看来，慕海已经来寻过陛下了。”
“朕并未召见他。”夏清雪摇头，“朕想听一听你的看法。”
东方策眼底掠过一丝明悟：“臣以为，陛下想问的，从来不是王生一人的生死。”
夏清雪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凝住他：“那先生觉得，朕想问的是什么？”
东方策昂首，目光清亮：“是今夜之后，这满朝文武之中，还有没有人，敢继续动监察院这柄利刃。”
夏清雪没有出言打断，静静听着。
“王生一案，从来不止王生一人的案子，关乎监察院往后的进退与权柄。”东方策从容续道，“今夜满朝文武缄默不言，人人都在观望，等待陛下的态度。”
夏清雪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浅笑：“依先生之见，朕的态度，能牵动什么？”
东方策起身深深一揖：“陛下若是置之不理，今日他们敢拿王生，明日便可构陷慕海。监察院这柄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，便就此折损，名存实亡。”
“倘若朕出手干预，重审此案呢？”
“往后，监察院便是陛下制衡朝堂百官的一柄利刃。”
夏清雪缓缓开口，一语点破症结：“只是这柄利刃，如今尚由丞相代管，还没有完完全全握在朕的手中。”
东方策神色一凝，心中暗叹，女帝的心思，远比众人所想的更深。他再度躬身：“此等社稷大事，臣不敢妄自评议。”
“但朕想听你的想法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。长久的沉寂，烛火噼啪轻响。在夏清雪沉静的目光注视之下，东方策缓缓开口：
“陛下若愿意，可借此案，将这柄利刃收归己手。臣以为丞相，不会阻拦。”
夏清雪脸上慢慢漾开笑意，正是听到了心中所想的答案。
“那先生觉得，明日重审王生一案，该交由何人主持？”
东方策微微摇头：“臣入朝时日尚浅，相识朝臣不多，不敢随意举荐人选。”
夏清雪轻轻颔首，低声自语：“只怕明日早朝一过，朝堂又要再起动荡。”
东方策安静望着她，没有出声，心底默默作答：要看陛下想要监察院这柄利刃，还是想要眼下朝堂表面的安稳。
片刻之后，夏清雪转换话头，神色柔和几分：“六弟这几日，读书课业如何？”
“靖安王天资聪慧，治学十分勤勉。”东方策答道。
夏清雪轻轻点头：“辛苦先生教导。”
“靖安王这些时日，常常挂念陛下。”
“朕知晓了。”夏清雪挥了挥手，“你退下吧。”
东方策躬身行礼，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，夜色将他的身影缓缓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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