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风徐徐穿入太和殿,裹挟着春日融融暖意。殿内百官低声议论此起彼伏。
“这般看来,此案果然另有隐情。”
“想来是王生查到了要紧秘事,才遭人构陷。”
喧嚣之中,朱正文终于抬首,面上慌乱尽数敛去,神色恢复如常。他缓步出列,绯色官袍曳过冰冷金砖,划出一道沉稳弧线。他不看慕海,径直朝向御座深深躬身。
“陛下。慕监台所言,看似环环有理,实则全是臆测推想。王生杀人,当场擒获,凶器在手,本人已然画押认罪。大理寺差役亲眼目睹,百余步之内,别无旁人。”
说到此处,他刻意加重语调:“况且,王生乃是徐长卿亲手捉拿,最初案卷,亦是由他了结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官员神色再起波澜,交头接耳之声再起。
“徐少卿素有铁面阎罗之名,从未断过冤案。如此说来,王生怕是当真有罪。”
“没错,当年慕海蒙冤,也是徐长卿为他洗清冤屈。”
“至于这截布料、这几枚脚印。”朱正文一声冷笑,“竹林本就是往来行人常去之地,风吹雨淋,岁月更迭,谁能说清这块布片是何时遗落于此?仅凭一片破布、几枚难辨新旧的脚印,便要推翻一桩已定的杀人重罪?”
话锋陡转,他声音骤然沉下:“陛下,臣斗胆一问。王生身为监察院属官,慕监台乃是他上官。二人同署理事,朝夕共事,满朝皆知。如今下属犯下人命大案,慕监台不自省管束之责,反倒屡次阻挠刑部审案,昨夜甚至私闯大理寺大牢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利刃直刺慕海:“这般行径,难道不是结党营私,袒护同党?”
这顶大帽骤然扣下,殿内百官脸色齐齐一变。
刑部尚书荀真略一犹豫,依旧跨步出列:“陛下,臣附议。三法司断案,自有国法可循。监察院纠察百官贪腐乃是本分,但若插手人命刑狱,便是越权。”
几名原本观望的官员见朱正文、荀真一唱一和,纷纷垂首,缄口不言。殿内局势,肉眼可见地倒向刑部一方。
慕海静静立在原地,后背渗出一层薄汗。他心中清楚,朱正文所言不假。自己手中所有凭据,尽数是推测。王伍的尸身早已被朱正文批出焚毁,死无对证;昨夜巷口伏击的五名杀手,尽数咬破毒丸灭口,没有留下半个活口。他手上,没有一件实打实的铁证。
如今他能依仗的,唯有情理,与人心。
就在此刻,立于文官之首、长久垂眸不语的苏澈,缓缓迈步出列。
满殿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到他身上。朱正文脸上那一抹冷笑猛地一滞。
苏澈既不看慕海,也不看向朱正文,面朝御座,整理好手中朝笏,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如石子投入静水,清晰传遍大殿,“监察院设立至今已有数月。这柄刀,乃是先帝遗命所铸,交由老臣代管。老臣承蒙先帝托付,本当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。”
他稍作停顿,缓缓抬眸。
“只是近日老臣自省,年岁渐老,精力日渐衰微。监察院这柄刀,要斩贪墨高官,要破盘根错节的朝堂朋 党。刀锋过锐,握刀之人若是手不稳,极易反噬其身。”
话音落,他双膝跪地,宽大袍裾铺散在金砖之上。
“老臣今日恳请陛下——收回监察院,由陛下亲掌。”
一句话落下,整座太和殿刹那间鸦雀无声。
朱正文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。他瞬间读懂了苏澈的用意。苏澈不曾替慕海辩一言,不曾为王生诉一句冤。可这主动交权之举,直接将监察院从丞相府的庇护之下,送到御案跟前。从今往后,任何人想要动监察院,便是直接动陛下。
夏清静坐于御座之上,目光落在跪地的苏澈身上,久久沉默。
她等这一句话,整整一夜。昨夜紫宸殿内东方策的一番话,她字字铭记于心。只是她未曾料到,苏澈会选择在今日朝堂,当着满朝文武,主动交出权柄。
苏澈是在告诉她,这盘棋局,他陪她走到此处,往后这柄刀,该由她亲自执掌。也是在提醒她,王生此案另有蹊跷。
夏清雪缓缓开口,语调听不出喜怒:“丞相年迈,朕本不忍。然监察院为先帝遗命托付之地,丞相既然执意请辞,朕……”
她一顿,一字一字道出:
“准奏。”
苏澈叩首:“谢陛下。”
夏清雪目光扫过阶下众人,声音陡然沉肃:“自今日起,监察院不再隶属丞相府,由朕亲掌。慕海续任监台,所有密折,直达御前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慕海深深叩首。
夏清雪的目光,终于落回朱正文身上。
“朱卿。”
朱正文心头巨震,慌忙快步出列跪倒:“臣在!”
“你说此案证据确凿。可慕海方才提出三处疑点,桩桩合乎情理。”夏清雪语气平淡,无半分波澜,“朕不问你案卷如何落笔,只问你一句——这桩案子,你敢拍着胸脯保证,没有半分冤屈?”
细密冷汗顺着朱正文额头滑落,伏身叩首:“臣……臣办案多年,从不敢存有半分私心偏袒。”
“好。”夏清雪轻轻颔首,“既然你自认无私,便让真相来印证你所言。”
她看向阶下,朗声传旨:“宣朕旨意。由监察院慕海、大理寺徐长卿、刑部李密海三人联合重审王生一案,所有查勘文书,直送御前,任何人不得从中干预。”
满殿百官无不惊骇。慕海微微一怔,即刻跨步跪倒:“臣领旨!”
夏清雪继续补充,字字铿锵:“另外,案件查清之前,王生不得刑讯,不得转押,不得在——”
她稍作停顿,九个字重重落下:
“刑部大牢,出任何意外。”
这九字,如同九枚铁钉,牢牢钉在大殿青砖之上。
荀真浑身冷汗浸透中衣,躬身颤声应答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苏澈叩首:“陛下圣明。”
百官紧随其后,齐齐叩首:“陛下圣明!”
洪亮的回音在太和殿久久回荡。夏清雪缓缓环视阶下群臣,没有再多斥责之言,只淡淡吐出二字:
“退朝。”
太和殿后侧,偏殿侧门之内。夏清雪屏退所有内侍女官,只留慕海一人。天光自雕花窗棂斜洒而下,落在金砖地面。玄色龙袍衬得她身影沉静孤决。
“慕海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今日朕应允丞相交出监察院,命徐长卿与你一同重审王生一案,你可明白,朕今日这般安排,究竟意在何处?”
慕海躬身回话:“陛下是告知满朝文武,监察院这柄刀,折不得。”
夏清雪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朕也是在告诉你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一针见血,“这柄刀,从今日起,握在朕手中。不再是苏丞相之手,也不是你的手中,是朕的刀。你可明白?”
慕海深深俯首,袍袖铺于青砖:“臣,明白。”
夏清雪静静看了他许久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向内殿走去。
“去吧。徐长卿、李密海那边,朕已经派人传下口谕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慕海直起身,缓步退出侧门。
殿外春风扑面而来,高耸宫墙连绵无尽。他立在汉白玉石阶之上,望向正南方向,那正是刑部天牢所在之处。
王生,再撑一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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