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走后,那道缝谁也没有合。
苏烬在井台上坐到天黑,才扶着墙回屋。他娘那间屋的灯还亮着,门没关。她看见他进来,没问他一夜去哪儿了,也没问他身上哪儿来的泥。灶上留着饭,她端出来,坐在旁边看他吃完。
夜里她替他看肩膀。衣裳往上一掀,右肩那一块青得发紫,从肩头压到后背。
她拿热巾子敷上去。他没躲。
“怎么弄的。”
“碰的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敷完药,她把灯剪短了些。临走的时候,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把门带上了。
——
第二天清早,后院来了人。
苏烬从灶房出来,听见后院那边有人说话。他绕过去,井台边上站着四五个下人,还有执事。
井盖斜搭在一边。井底那层被他扒松的土,一夜过去塌了大半,露出底下那块石头的一角。
石头上那些横道,白天看着,一道一道,清清楚楚。
执事站在井边,脸是白的。
“谁动过这口井。”
没人应。下人们的眼睛,一个一个往苏烬这边飘。
“是我。”苏烬说。
他往前走。执事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底下没水。土是松的,我扒下去两尺,摸到一块石头。”苏烬站在井口边上,往下看,“石头上有刻的道道。”
井底那股潮气顺着井口往上返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土腥味。
执事盯着那块露出来的一角看了很久,忽然回头吩咐人:“去拿布来。”
有人抱来一块旧麻布,把石头盖住,又搬了几块砖压上。压好了,执事又叫人把井盖合上,在上头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做完这些,他把那几个下人赶散了,自己最后一个走。走的时候,谁也没看苏烬。
苏烬在井边站了一会儿。那块麻布盖着的地方,一点也看不出来了。
他问了一句:“这块石头,族里知道么。”
执事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也没有答。
晌午,他从正堂外头过,碰见苏铭。
苏铭背着手站在廊下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。他大概是没想到,这个人还能从井里出来。
“井底下的东西,你也敢碰。”苏铭说。
苏烬站着没动。
“那口井,苏家往下压了三辈人。”苏铭往他身上看了一遍,“你倒好,一晚上就把它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晌午,族里丢了一只匣子。
匣子原先搁在祠堂东边第二间,跟族谱放在一个柜里。木头做的,巴掌大,铜口上着一把锁。管这间屋的是执事,钥匙挂在他腰上。晌午他去开柜,柜门是敞着的,匣子没了。
这只匣子苏烬见过。
他五六岁的时候,跟着他娘去祠堂门口送东西,见过执事端着它从东边第二间出来。匣盖上一个铜扣,磨得发亮。族里的规矩,那只匣子不开给外人看,要看,得有族主在场。他那时候问过他娘,里头装的是什么。他娘说,是大人的东西,不问。
——
下午,苏烬和他娘被叫到正堂。
堂上坐的人比平日多。老族主坐在上首。大伯、二伯分坐两边,族老来了三四个。秦昭站在下头,苏烬站在她旁边。
二伯先开的口。
“族主。祠堂东边那间屋,晌午丢了一只匣子。”
“那间屋,平时只有执事进。这几天,多了一个人进过。”
他往苏烬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淘井那天,他在后院待了一夜。那间屋的后窗,正对着后院。”
堂里静了静。
“匣子是您捡着的么。”苏烬说。
二伯眼皮抬了一下:“什么。”
“我是说,那间屋您进去看过没有。”苏烬抬起头,“三天前我进去过一回,替执事搬一摞谱册。从前门进去,搬完从前门出来。后窗上有一层灰,您可以去看,有没有人爬过的印子。”
二伯没有接他这个话。
“族主,”他转向老族主,“东西是从祠堂里丢的。这话要是传出去,苏家的脸搁哪儿。我请搜。”
老族主端着茶盏,眼皮垂着,没说话。
“搜。”
开口的是大伯。就一个字,声音不大。
——
一群人去三房那间屋。族老跟了两个,下人跟了五六个,走在头里的是二伯。
苏烬和他娘走在最后。
到了门口,秦昭站住了,没有让。
“这是三房的屋。”
“三弟妹。”大伯娘在后头说,“搜一搜,搜过也好洗清。你拦着,倒显得有话说。”
秦昭没有让。
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。
手背上一道青纹,孤零零一条。那只手她平常从不给人看。这会儿她把它按在门框上,按得很实。
她没说话,也没有哭。她就那么按着。
大伯娘在后头叹了口气,朝两个下人摆了摆手。那两个人上前一步,一个人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掰开,另一个人把门推开。门撞在墙上,屋里那股霉味散出来。
——
进门的两个人,先翻的是箱子和柜子。
被子抖开,扔在床上。那床靛蓝的旧被子是他爹留下的,边角洗得发白,下人抖开的时候被角扫过灯台,灯晃了一下。柜子里的旧衣裳一件一件拖出来,堆了一地。他娘站在门外,看着地上那堆衣裳,什么也没说。
那些地方都是空的。
两个人停了一下,才走到墙角那口米缸跟前。缸上压着一袋面。其中一个人把面袋挪开,卷起袖子,把手伸进米里,搅了两下,捞出一只匣子。
木头的,巴掌大,铜口。上头沾着米粒。
外头的人都围过来。二伯娘拿来一只木盘,把匣子搁在盘上。
有个人伸手,把匣盖掀开了一角。
苏烬站在门边,看见里头铺着一层灰白的粉,还有一支小笔,笔尖是硬的。看的人脸色变了,赶紧把盖子合上,铜扣一按,锁上。
族老往后退了一步,没再看第二眼。
苏烬把那两个人的脸看清楚了。走在头里的是二伯院里管库的,另一个在灶上帮工。他把这两张脸记住了。
“二伯。”
“柜子、箱子、床底下,你都翻过了。翻到最后一处,才想起米缸。”
“缸上压着面袋。你把面袋挪开,手伸进去,一下就捞着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东西在米里。”
二伯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你藏的东西,倒来问我。”
“他一个空手的,偷了东西还敢搁在自家米缸里?”大伯娘在后头接了一句,“二伯,这话问得就没道理。”
二伯的脸沉了沉,没再理他。他把那只匣子从盘上端起来,举给堂上的人看。
“族主,东西是从他屋里搜出来的。人证物证都在。”
“这匣子先收着。人,先锁起来。”
米缸边上站着两个人,谁也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管家才上前,把那只匣子接过去,捧在手里。
老族主从头到尾没有开口。到这时候,他抬了抬手,往堂下摆了摆。
那一下谁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。可管家立刻应了一声,捧着匣子退出去了。
——
柴房在后院西角,一间小屋,没窗,门上横着一根栓。
里头堆着半屋子麦秸,墙角靠着一把旧斧子,斧刃豁了口,落了灰。地上有一层潮气。
苏烬被推进去的时候,没有挣。
他回过头,往院里看了一眼。正堂廊下站着几个人,他娘没有跟出来。
门关上了。横栓插进去,咔的一响。
——
屋里黑下来之后,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把麦秸拢到墙角,堆成一个能靠的坡。
他把那把斧子拿起来,掂了掂。斧柄朽了,一动就掉渣。他放回去,放回原来的地方。
天一点点黑到底。
他听见外头有人从门前过去,脚步很快,没有停。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过去。这一回脚步慢,走到门口顿了一下,又走了。
那人在门口停的那一下,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。
应该是管家。
他没出声。
再往后,院里静了。静了很久,才听见有人从院门口那边过来,走到正堂底下,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里头有人问了一句什么。外头的人答了一句。门又关上。
他靠着麦秸坐下去,闭上眼。肩膀那处一扯一扯地疼,疼得不厉害,就是不肯停。
他把手伸到衣裳底下去摸,摸到那块青。凉的。他按了按,没按疼。他就把手搁在那儿,没再动。
天黑透的时候,他听见院门口有动静。
柴房没窗,只有门缝。他凑到门缝上往外看。
院门口那盏灯笼底下,他娘跪着。
她跪在石板上。背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夜色。她的右手又拢回了袖子里,两只手都收着,跪得很直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她。她没起。
管家的声音传过来,低了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娘没有答,也没有动。
有两个下人从院门口那边过来,走近了,看见地上跪着的人,脚步绕了个弯,从另一边过去了。
他数着外头的更声。一更,二更。院里那盏灯笼换过一回烛。
灯又暗下去一轮的时候,扶她的那个人不在了。
她还在那儿。
十六年前那个雪夜,门口也有人跪着。那天落的是雪。
那天是为了他。今天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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