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废之后的第七天,苏家后院那口井,轮到了他。
这七天里,他扫院、劈柴、挑水、喂牲口,二房院里的阴沟也是他通的。活是他做的,饭不在桌上吃。他到灶房门口领两个冷馒头,站着吃完,再去下一件活。
他娘那副药也停了。药渣早就没了,方子压在箱底,没人再提。他娘不提,他也不提。
这七天,跟他说过话的只有他娘。别人用他,不叫他的名字。“喏”“喂”“那个”,都是这么开头的。
午后,一个下人从院里过来,下巴朝西边抬了抬。
“后院那口井,你去淘一淘。”
他没问为什么。从他那天应下“我留下”起,这家里谁都能支使他,支使的时候不必给理由。
他把扁担放下,往西边绕。
经过三房那间屋的窗下,窗纸响了一下。
“烬儿。”
他在院子里站住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后院。”他说,“淘井。”
窗里静了静。
“回来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他没回头,一直往里走。
——
后院荒了好些年,墙根的草长得过膝,井台那一圈青石,缝里挤满黑苔。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,板上压着半块石头,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。
他在井边站住。
井底没有水声。这口井干得比他记事还早。他小时候听人说过,苏家后院的井,从爷爷那一辈就不出水了;他爹在的时候没管过,他爹走了以后,更没人管。镇上小孩还传过一句,说这口井底下埋着东西,夜里能听见响。他小时候当笑话听。
他伸手按上井盖,往回推。木板沉,推开一条缝,一股凉气从底下涌上来,扑在他手背上。
他的手背凉了一下。不是外头扑上来的凉,是从手背里头,往外凉。
这城里三岁的孩子都知道,不显纹的人,引不进一口气。他也这么信。
他顿了顿,还是把板子推开了。
井口是方的,往下黑得什么都没有。
“往下看看。”
身后有人开口。苏铭背着手,站在几步外。
“我掉了个东西在里头。”
苏烬转过头看他。
“看什么。”苏铭笑了一下,“你不是说你是苏家的人吗。苏家的人,干活。”
一个下人抱来一卷粗绳,一头拴在井台的柱子上,一头扔进井里。廊下还站着两个人,端着茶,远远地看。他们是来看少爷怎么使唤那个空手的。
“三少爷下井了。”其中一个笑着说。
“一个空手的,也配叫三少爷。”
苏烬没理他。他走到井台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底下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每次从这口井边过,手背都会凉一下。
他把绳在手上绕了两圈,跨上井台,脚踩着井壁上的凹痕,一点一点往下退。上头的亮,从一块,缩成一线,再缩成一个点。
往下退的时候,他心里想的不是“别摔着”。他想的是,底下到底有什么。
退了七八尺,壁上的凹痕就没了。他悬在绳子上。
“再下。”
他往下探。越往下,绳上的手越冷,井壁上的潮气贴着他的背。
第十几尺上,绳子松了。不是断,是松。上头的人撒了手。
他来不及叫。落下去的那一段,比他以为的长。他翻了个身,肩膀擦过井壁,然后是很闷的一下。
不是水。是土。
——
他趴在井底,半天没有动。肩膀先疼起来,他动了动手指,能握;腿也能弯。
他慢慢翻过身,仰着脸。上头那圈天,只有一只碗那么大。两张脸挤在井口上,往下看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脸没了。木板盖回来,石头压上去,很闷,很实。
“他算什么。”
上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。另一个人没接。脚步散开了。
黑下来以后,他才知道井底有多凉。
——
他坐着,听自己的喘。喘平下来的那一下,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不是上面来的。是从他底下,从土里头来的。
很多声音叠在一起,有粗的,有细的,有远的,有近的,一个字都听不清,可是它们一直在说,没有停过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不像人在说话,也不像风。
他把耳朵贴到土上。更清楚了,还是听不清。
他喊了一声。声音在井壁之间撞了两下,散掉了。没有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句“谁在说话”。这回他听清了自己的声音,又哑又难听。底下那些声音没有停,也没有一个理他。
他伸手去扒那层土。土是松的,一层一层往下掉。扒下去两尺,手指碰到一样东西。
硬的,凉的。凉得不像土,也不像砖,像一块埋了很久的石头。
他把手掌按上去,想摸一摸上头有没有缝。上头没有缝,有别的。
一道一道的。他手指顺着摸过去,一道,又一道,横着排,整整齐齐,像有人在这块石头上,刻了一只手。
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,手背刚一贴上去,底下那样东西就烫了他一下。
不是热。是他手背上那一片忽然疼起来,疼得他把整只左手缩了回来。
他攥着左手,坐在井底,喘了很久。那声音还在。他没有再伸手。
——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白天里,上头有人走过。脚步声、说话声隔着木板传下来,闷闷的。他仰起头喊,喊到嗓子发疼,上头的声音也没有变一下。他们没听见;或者听见了,没停。
天黑透之后,井底连那条缝都看不见了。他把外衣脱下来垫在墙根,坐在上面。凉从地底下往上冒,隔着衣裳也钻进来。
那些声音一直在。他听了很久,慢慢听出一点东西:它们不是一起响的,有时候这边响一阵,有时候那边响一阵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谁也听不见谁。
他试着数,数到一百,没数出个数来。
那些声音有时候会停。停的那一下,井底静得能听见土里的水汽往外走。可要不了多久,它们又起来了,一道一道,接着往下说。
后来他想起他娘那句“回来吃饭”。他笑了一下,井底没人看见。
天亮的时候,木板的缝里漏下来一条白,那条白慢慢宽了。
他站起来,扶着井壁往上摸。井壁是砖,一块压一块,缝里塞着土。摸到齐胸的地方,他的手指停住了——砖上有痕,不是砖本身的裂,是刻上去的,浅浅的,一道一道,横着排。
和底下那块石头上的,一样。
他把手收回来,去看自己的手心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起井底那些砖,捡起一块,靠着墙角垒起来,一块一块往上码,码到齐腰。他站上去,伸出手,够不着井口,还差得远。
他又把砖一块一块码回去,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喊过两回。第一回,上头没动静。第二回,连回音都懒得给他。
光从头顶那条缝里挪过去,从这边挪到那边。他一整天,就看着那条缝。到晚边,那条白淡了。
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:这口井,是他自己下来的。
苏铭只说了一句“往下看看”,他就下来了。不对,是他自己愿意下来的。他是想看看,那口井底下,到底是什么。
——
天黑到头的时候,上头有脚步。很轻,不急,绕着井台走了半圈。
他在底下站起来,等。头顶那条缝被挡住了,木板挪开,一张脸探到井口上,逆着光。
不是苏家的人。苏家上下三十几口,他认得每一张脸。这一张,他没见过。
井口那个人往下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井台边那卷绳子,像是把前后都想明白了。
“底下有人。”
不是问话。他那样子,不像路过,倒像早就在找这口井。
一根绳子从上面放下来,落在他脚边。
“拽着。”
他没有动。
“拽着。”那人又说了一遍,“我不下去。”
苏烬抓住了绳子。
——
老人把绳子往上收,绳子磨着井口的青石,一点一点地响。苏烬吊在半空,脚踢着井壁,肩膀那处一使劲就疼。
快到井口的时候,他的手滑了一下,人往下坠了半尺。
“别慌。”上头说,“脚蹬着。”
他蹬住井壁,又往上挪。最后一只手伸下来,抓住他的腕子,把他提了上去。那只手很大,很硬,像井底那块石头。
他坐在井台上,弓着腰咳了半天。绳子勒破了手掌,掌心一道红。
那个老人就在他旁边站着。粗布衣裳,旧的,鞋底糊着泥,裤脚也湿了一截;年纪很大,背驼着,一双手很大,手背上的筋鼓起来。
他没有扶苏烬。他就站在那儿,看那口井。
井底那点声音,苏烬这会儿还听得见。他不知道是那声音还在,还是自己听岔了。
老人蹲下身,往井口里看了看,看了很久。
“你刚才,”老人说,“在底下,听见什么了?”
苏烬抬起头,没答。他左手还留着那道凉,手背那一片,这会儿还隐隐地疼。
老人也不催他。看了一会儿,老人站起来,把井盖往回挪了一半。没盖严,留着一道缝。
然后他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我等了很多年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很轻,走一步,院子里就少一点声音。
苏烬坐在井台上,看着那个空了的院门口。
井盖留着的那道缝,他看了很久,没有过去合。
天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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