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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养条狗,也有感情

《纹主》 随风临/著, 本章共330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09 16:44

那声笑,一直跟到祠堂外头。

廊下站着一圈人。他走过去,那些人就不说话了;等他走过去,背后又响起来。

——

祠堂的规矩,不显纹的,叫空手,不入谱。

老族主坐在上首,等执事把瓮盖上布,才开口。

“不显纹的,谱上不写。三房的名字,从今日起,各房自己记着。”

他声音不高,像在念一条多年前就定好的旧例。说完,把茶盏搁下,搁得很轻。

堂里没有人动。

坐在下首的族老,头发全白的那位,忽然说了句话。

“三弟当年那道纹,是青石城头一份。”

他把袖口拢了拢,没看任何人。

“这么个人,怎么生得出一个无纹的儿子。”

没人接这句。

可这句话比昨天那些难听话都重。三弟是天才,他是空手。这两样摆在一块儿,只剩一种说法。

从那天起,家里没人再说“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”了。

不用问了。

回祖宅的路上,太阳很好。他跟在人群最后面走,他娘走在他前头半步,谁都没说话。

中午开饭,他照旧去了正堂。

末席那张桌子撤了。

他站在门槛外头看了一会儿。院里一个小厮端着菜过去,看见他,绕了个弯。

苏烬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。他娘把饭端进来,一碗,坐在旁边看着他吃。

“往后,”她说,“就别去正堂了。”

第二天族里议事,议的是三房这一支往后怎么办。议在正堂,他和他娘也被叫去了,站在下头。

大伯娘先开口。她捏着帕子,说话慢条斯理。

“族主,侄儿这个情形,留在正屋是留不下的。可到底是自家孩子,从小看到大。”

“不如让他住后院那两间空屋,管两顿饭,冬天给一件棉衣。不算族里的人,也不算外人。总比丢出去强。”

她说得像是天大的恩典。

她话音刚落,二伯娘那边就接上了。

“大嫂这话,好像就你家有后院似的。”

“养条狗,养十六年,也是有感情的。这么点大的东西,丢到外头去,不是饿死就是冻死。”

“不如就留在这儿。看家护院,也比在外头强。”

她说完往堂下看了一眼,眼里那点笑,是给全堂看的。

堂里没人反驳。

他看见他娘捏在袖口里的手,指节先是白的,后来又松开。

没有人问他。好像他不在。听的是两房怎么分他。

——
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
“两位婶娘这话,我都听明白了。我留下。”

堂里静了一下。谁也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。

“不过有句话,得说清楚。”

他抬起眼,先看大伯娘,再看二伯娘。

“我当狗,是哪一家的狗。大房的后院,还是二房的门房。”

“婶娘们定一个。定下来,我好知道往后饭上哪儿讨,衣裳上哪儿要,谁打了我,我该找谁说理。”

堂里静住了。

大伯娘脸上那点恩典的神色,僵在那儿。二伯娘把帕子往手心攥了攥。

两房谁都没有接话。

这些话刚才说得容易。可一旦落到“哪一家”上,就变了味。

收下他,等于当着全族认下:苏家把自己人的血脉,养成了条看门狗。这句话谁写在谁的账上,谁就得背一辈子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族主才开口。他从进堂起就没说话,一开口,堂里就静了。

“三房的屋,还归三房。谱上不写,屋里不赶。”

“往后,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。谁提,就是不给苏家留脸。”

他说完,扶着案沿站起来,被人搀着往堂后走。

从头到尾,他一眼都没有看苏烬。

回屋之后,苏烬把那块铜牌拿出来,放在他娘手边。

秦昭看了它一会儿,拿起来握了一下,又塞回箱底最下面。

那天夜里,苏烬被一阵咳声惊醒。

他娘睡在里屋。隔着半扇门板,那咳声一下一下,闷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
苏烬躺着听了一会儿,起身点灯,端着水进去。

秦昭正伏在床沿上,一只手攥着帕子。听见脚步,慌忙往袖子里掖。

苏烬把灯举高些。帕子边上露出来的那一角,是红的。

“老毛病。”秦昭接过水喝了一口,嗓子是哑的,“喝了药就好。”

苏烬没应。他蹲下去,把火盆边的药渣端了起来。

药是三个月前开始喝的。他自己熬,一天一包。熬完的药渣他不倒,都堆在墙角一只土碗里。

他把碗端到灯下,用一根筷子慢慢拨。当归,白芍,川芎,甘草。还有一味,他不认得。

这个方子他熬了两年,闭着眼都知道里头该有什么。现在少了一样,方子上的头一味,赤柽。那是引子。少了它,这一包药就是一堆凉东西,喝下去不见好,还要伤底子。

他把药渣重新盖好。吹灯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
他娘背对着他,肩膀很窄。可他看得出来,她没睡。

他躺回去,睁着眼睛想了很久。

三个月前,他还没定影。

——

第二天一早,苏烬去了城西的药铺。

伙计认得他,也懒得跟他多话。苏烬把方子递过去:“这方子,是谁送来的。”

“苏家送来的,一送一季,银子从苏家账上走。”

“谁送的。”

“你们家最大的奶奶身边的人。”伙计抬了抬眼皮,“这方子上的字,还是我抄的呢。”

苏烬把方子拿回来,对着门口的光看。头一味写着“甘草”。

甜的。什么方子都能加一味甘草,加了不显眼。

他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。街上人来人往,谁也没多看他一眼,一个空手的站在路边,本来就没人看。

他把方子折好,收进怀里。

隔天早饭过后,苏家各房到堂前立规矩。上首坐着老族主,左手边是大伯一家,右手边是二伯一家。

苏烬和他娘站在最末。

他从末排走出来,到堂中央站定,弯腰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,放在地上。

三只小布包。他一只一只解开。

三堆药渣。

堂里静了。

“族主。”苏烬开口,“我娘的药,被人换过。”

上首的老族主眼皮抬了抬,没说话。

“这三堆药渣是我留的。第一堆三个月前,第二堆半个月前,第三堆昨晚。”苏烬指着地上,“我娘喝了三个月,咳得越来越重。前一个月还好,是后来才重的。”

他抬起头,往左手边看了一眼。

“方子也换过。原来头一味是赤柽,后来换成了甘草。赤柽是引子,换成甘草,这药就成了凉水。我今早去药铺问过,方子是苏家送去的,一送一季。”

大伯娘的手指,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
“熬药的婆子姓吴,是大伯娘的陪嫁。方子是大伯娘身边的人送去的,抓药的银子记在账上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不问是谁指使的。我只问一句,这是谁的手。”

堂里没人出声。站在末排的秦昭猛地抬头,看向自己的儿子。

吴婆子被叫上来,跪在堂中,头压得很低。
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她一个劲地磕头,“熬药熬了这么多年,别人送来什么我就熬什么,我不知道里头少东西。”

苏烬蹲下去,把方子摊开,送到她眼前。

“这方子,是谁交到你手上的。”

“我不识字,我不识字的。”

“行。”

苏烬站起来,把方子和药渣一包一包收回怀里。

“那我就不查了。这三副药渣,我摆在祠堂门口。谁进谁看。”

吴婆子的头一下抬了起来。

祠堂门口,全族早晚都要经过。摆在那儿,就是把这个家的事摊到明面上,谁都捂不住。
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忽然整个人瘫下去。

“是奶奶。奶奶让我换的。”

堂里像被谁抽掉了空气。

——

大伯娘站了起来。

她先是一巴掌没落下去,硬收住了,转身骂吴婆子:“你这个黑了心的东西!我让你好好熬药,你敢在药里动手脚!”

骂完才回头,脸上换了一副神色,语气软下来。

“烬儿,你别急。药这东西门道多。吴婆子不识字,八成是抓错了。”

“抓错了。”苏烬重复了一句,“三副药,隔了三个月,错了三回,回回错在同一味上。”

他看着大伯娘。

“大娘,这手要是能错三个月,那她早该被赶出青石城了。”

大伯娘脸上那点笑,僵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。右手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
二伯娘用帕子掩了掩嘴。

“大嫂,这事可不能含糊。三弟妹的药,银子是族里拨的。药要是被人换了三个月,那这笔银子落到哪儿去了,也得一并查查。”

她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正正好戳在大伯娘身上。

大伯娘的脸色,一寸一寸白下去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转过身,一巴掌实实在在扇在吴婆子脸上。

那一声很响,堂里几个人都缩了缩脖子。

吴婆子捂着脸跪在地上,一个字的辩解都没有。

苏烬站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他弯下腰,把三包药渣收起来,收得很慢,边角折得整整齐齐。

“大娘这一巴掌。”

他直起身。

“打得挺响。”

大伯娘没接他的话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,眼睛盯着苏烬的脸看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说,坐回去了。

老族主在上头坐了一早上没开口,到这时候才摆了摆手。

“都散了。”

——

回屋的路上,苏烬走得很慢,他娘跟在后面。

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底下,秦昭忽然伸手,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
“烬儿。”

苏烬停下。

秦昭的手很凉。她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头的东西,苏烬看不明白。

“你别查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秦昭没答。她往正堂那边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叹气。

“这个家里,能查的事,不多。”

风吹过来,槐树叶子响了一阵。

苏烬站着,没再问下去。他把他娘的手握了握,替她拢好袖子,说了一声“回屋吧”。

可他心里记住了这句话。

能查的事不多。

那不能查的事,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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