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门缝,能看见的只有那么一条。
她跪在院门口那盏灯笼底下。灯笼挂得低,光落在她身上落了一片,落在别处落了一片,中间隔着一道墙的影子。她跪在影子里。
苏烬把手按在门上,推了一下。门动了动,外头的横栓响了一声,又停住。
他没有再推。
夜里静,那一声响能传出很远。他娘跪在院门口,他在里头把门撞开——明天这院里传出去的,就不是他娘跪了一夜,是他不肯安分。
他把手从门上收了回来。
他隔着门缝,把那个姿势看清楚了。
她跪的是两块青石之间的缝,膝盖正落在石棱上。
他记得那道石棱。他小时候在院门口摔过一跤,膝盖磕在那上头,破了皮,疼了半个月。
她大概也记得。跪下去的时候,她先把膝盖往前挪了半寸,避开了那道棱。
挪完,她又挪了回来。她跪在棱上。
——
更声从巷子那头过来。一更。
他转身,把这间柴房摸了一圈。一头是麦秸,一头靠墙堆着几捆干柴。墙角那把斧子,他白天掂过。还有一只破了口的竹筐,一只掉了底的木桶。
能用的就这些。
他在门边坐下来,把背靠着门,听外头。
院里静。风从屋檐上过去,檐下挂着一只铁马,响了一下。正堂那边还亮着灯,从窗纸上透出来一小片黄。
那片黄一直亮着,没有灭。
他知道那是老族主的屋。这个时辰,族主早该睡了,可他没睡。
他把院里那些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大房那一片,黑着。二房那一片,也黑着。她们下午分他的时候,说得那么热闹,这会儿都睡得下。
只有上首那一间,亮着。
柴房里冷,冷是从地上起来的,贴着他的腿往上爬。他把麦秸拢到身后,垫着背。手背那一片,这几天一直是凉的,这会儿也跟着往上返凉。
他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这城里的人,显纹那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到哪一步。他没有那一天。
——
二更的时候,院里有脚步。
两个人,从东边过来,脚步不快,走到院门口停了。有人开口,声音压得低,听不清。他娘的答话也低。
过了片刻,其中一个人的声音高了一点。
“三弟妹,你这又是何苦。族主还没发话,门谁敢开。”
他娘没有答。
另一个人叹了口气:“回去歇着吧。天亮再说。”
“天亮。”他娘说了一句。就这两个字,别的一句没有。
檐下静了一会儿。脚步散开,走远了。
苏烬把耳朵从门板上挪开,靠回去。
他又听见东边那屋里有人说话,隔着两重墙,听不真。只听见半句,那人说“族主的意思”,后头的话让门板挡住了。
他记下了这半句。族主有意思是,可族主没说出口。门锁着,就锁着。
过了半个时辰,门口有脚步。
脚步停在门外,过了一会儿,门底下那道缝里,塞进来一只碗。
碗里是热水。半碗。
“谁让送的。”苏烬问。
外头没答。只听得那脚步走了。
他把碗端起来。碗沿是温的,热气淡淡的,飘上来一点。他喝了一口,含在嘴里,等咽下去的时候,那一点热从嗓子一直落到胃里。
他把碗放在门边。碗里的水过一会儿凉了,上边起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他蹲下去,把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这回是凉的。他把剩下那一点泼在麦秸上,碗搁回门边。
——
后半夜起了风。
风是顺着院墙根走的,贴着地,凉。石板缝里的潮气返上来,院门口那边,地面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那是夜里的湿气从地里返上来的意思。往后半夜,会越来越凉。
他娘还跪在那儿。
灯笼晃,她也晃。晃的不是人,是那一片落在她背上的影子。
苏烬伸手,把自己那件外衣从身上脱下来,卷成一团,从门缝底下往外推。
门缝窄,衣裳推出去不到一半就卡住了。他推了两回,第三回把衣裳抽了回来,抖掉上头的土,重新披上。
他坐回去,背抵着门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热。
那年他大概四五岁,烧得人事不省。屋里闷,他娘抱着他,坐在门槛上,坐了一夜。夜里他也这么烧,她就把手搁在他额头上。她的手是凉的。
第二天天亮,他的烧退了。他娘的腿上落下一片紫。
那时候他不认得那是什么。现在认得了。那一片,跟今天她膝盖底下那一片,是一样的东西。
他还想起小时候问过他爹长什么样。他没赶上见过他爹。他娘那天正在缝衣裳,针停了停,没有抬头。
“你爹的手,”她说,“是这城里最好看的手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手有什么好看的。他问,比你的还好看么。
他娘笑了一下,接着缝。她没有答。
——
到了三更,外头的风更凉了。院门口那盏灯笼,烛已经短了,光只剩下一小圈。他娘跪在那一小圈的外头。
隔着门缝,他看见她把背挺直了一次。挺直了,又慢慢地弯下去。这样来回了两回。
前半夜她跪得直,两只手都收在袖子里。到了这时候,她的两只手都伸出来了,撑在膝盖上。撑着撑着,她的一只手下去了,按在地上。
有一回,她把那只右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,搁在膝上。手背上那道青纹,孤零零一条。搁了一会儿,她又把手收回去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娘。”
声音出去,撞在门板上,散了。他自己听着都哑。
“回去。”
外头静了一下。她听见了。他看见她背对着他,把身子往上直了一寸。
然后她就那么直着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起来,也没有再往他这边看一眼。
他懂了。
他要是再喊,这一夜就白跪了。她跪的是这院里所有人的耳朵,不是他的。
他把嘴闭上了。
后半夜里,有一个人从院门口那边过来,走到离他娘几步远的地方站住。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又走了。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。
——
他坐在门边,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匣子是从米缸里搜出来的。进门的那两个人,一个管库,一个在灶上。先进米缸、先挪面袋的,是管库的那个。
把匣子拿出来、举到堂上的人,是二伯。
说“搜”的,是大伯。就一个字。
老族主摆手,没说话。管家把匣子捧走了。
这一笔账,绕了一圈,最后落在谁头上,他还没看明白。但他把经手的人一个一个记了下来。名字、脸、是哪个院的、进门的先后。他记这个,记了十几年了。这个家里别的东西轮不到他拿,这些他拿得动。
后半夜,正堂那边那片黄,灭了一回。
没过多久,又亮起来。那么短的一段黑,像是有个人翻了个身,把灯拨亮了,接着坐。
他把这个也记住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院里有了动静。
烧火的起来捅灶,扫院的老头从院门口过去,扫帚扫过石板的响,一下一下。他走到院门口那一片,脚步慢了慢,又过去了。
苏烬又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天光是灰的。他娘还跪着。她那一身衣裳,膝盖那两块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她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,头垂着,肩塌下去。
一只手撑着地面。撑着的那只手上,指节是白的。
他看着她撑着那只手,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。撑了半截,往下落了一点。她停住,喘了口气,又撑。
这一次,她起来了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腿是僵的。她扶着门框立了一会儿,才抬脚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,再一步。
她没有直接过来。她往灶房那边去了。
——
再往后,天就亮了。
柴房门上的横栓,在外头抽响了一声。
门开了。管家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串钥匙。
他娘站在管家后头,隔了两步。
她脸上没什么神色,只是比平常白。她看了他一眼,先看他的脸,再看他肩膀那块地方。看完了,她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。
那只手原来在外面。
“出来吧。”管家说。
苏烬站起来,走到门口,出去了。院里那盏灯笼已经灭了。廊下几个下人正在扫地,看见他出来,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,又接着扫。
他娘在前头走。她走得还是慢,一拐一拐的。他跟在后面半步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走到廊下,她停下来,转过身,替他理衣领。
她的手指是凉的,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把他的领子翻正,把肩上那一角压下去。
袖子往下滑。袖子底下,从手腕往上,露出来一小块青,青得很重。
他看见她的眼睛往下垂了垂。
他还看见——她的手腕上,原来那只银镯子的位置,现在空着。
那只镯子,她戴了很多年。她跟他提过一回,说那是她娘家带过来的,留着,将来换药。
“娘。”
他把话开了个头。
她把手抽回去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别问了。”
苏烬跟在她后头。这一段路她走得比来时还慢,左脚落地的时候,膝盖是硬的,不打弯。
走到屋门口,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下,才把脚抬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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