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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旧案底

《被调剂的大一新生》 梦鱼的鱼/著, 本章共322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0 08:37

暑假第一周,程砚没有回家。宿舍楼晚上十一点熄灯。他跟母亲说,要在学校跟着老师做点事。那边没多问,只让他别中暑,多喝水。

宿舍楼里的人走了一半。走廊上堆着几个被留下的纸箱,有人把不用的风扇放在门口,上面贴着一张纸条:自取。纸条是打印的,剪得方方正正。东区的资料他录完了第一遍。方承志让他核第二遍,核完再交给设计院。

工作间里只有他和罗志远。另一张桌子空着,上面盖着一块布。罗志远白天来,晚上走。来的时候照例戴着耳机,画图,中间会摘下来跟他说两句话。摘耳机的时候他会先叹一口气。别的时间,程砚就一个人。他把窗户开着,风是热的。

图书馆暑假也开门,只是只开一层,四层的旧报纸区锁着门。一层的空调开得很足。程砚去找了管理员。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正在给一摞报纸贴标签。标签是一格一格印好的。他问四楼那些报纸能不能看。

“放假了,那边不开。”

那他要是想看呢。管理员看了他一眼。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什么报纸。两年前的。哪个月。去年到现在,还有更早的。更早的?五六年前的。

管理员放下手里的标签。标签的纸边粘在她手指上。你查什么。程砚想了一下。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查一些工程上的事。管理员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把钥匙串从抽屉里拿出来。你是土木的?是。那你跟我来。

她拿了一串钥匙,带他上楼。钥匙串上有十几把,长得都差不多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他们走一层,灯亮一层。灯亮起来之前有一声轻响。走到四层的时候,管理员停下来喘了口气。四层的绿漆墙皮掉了几块。

“你们这些学生。一放假就不见人,一有事就来找报纸。”

麻烦老师了。

麻烦什么。报纸放在那儿也是放着。

四层的走廊很暗,灯只开了一半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。她打开一扇铁门,里面是一个大厅,一排一排的铁架子,架子上码着合订本。屋里有纸放久了的味道。

“这一排是最近十年的。一天四版,一个月一本。”

谢谢老师。

“你自己拿,看完放回去。别弄乱了。这个是按年份排的,乱了以后就找不到了。”

好。她走了。铁门在她身后响了一下。程砚站在架子前面。架子很高,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,一共八排。最上面两排得搬梯子。每一排的侧面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年份。有的纸条翘了角。他先看的是最近的一排。

最近这一排的合订本新一些。然后往前推。他先拿了两年内的十几本,把澄水事故前后三个月又翻了一遍。那十几本抱着有点沉。没有新东西。他把那十几本放回架子,按纸条对齐。对齐以后他退后看了半步。然后又抽出一本。

那本是五年前的。然后他把手往更里面伸。五年前,六年前,七年前。再往前走,年份就越隔越远。他一本一本抽出来,翻目录,看有没有和工程、事故、判决有关的标题。目录排在每一本的第一页。

翻到第七本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那是七年前八月的一份报纸。头版下面有一条不大的消息,标题是:城东一工地边坡塌方 一名工人被埋 已脱险。

他把那本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桌子是长条的,桌面有一道裂缝。消息不长,两百来字。排在头版的右下角。

写的是城东锦绣家园二期的一个在建工地,前一天下午,西侧基坑边坡突然塌方,一名工人在坑内作业,被埋住。工友徒手把他挖出来,送到医院。截稿时已经脱险。后面是别的消息。消息最后有一句:

据了解,该工地劳务分包负责人雷某已被有关部门控制。程砚的手指停在雷某两个字上。他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
他往后翻。三天后有一条后续,更短:那名工人左腿受伤较重,可能需要长期治疗。半个月后有一小条:该工地已复工。再往后,没有下文了。没有判决,没有处理结果。

那三个月里,城东的消息登过好几条。程砚把这三个月的报纸又翻了一遍。这一次他先看标题,再看署名。还是没有。

他把报纸合上的时候压了一下书脊。他准备合上报纸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的末尾。末尾的括号里,有两个字的署名。括号是圆头的。邹明。程砚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他见过这个名字。上学期,纪云舒找他的时候,给他看过一份旧稿。稿子没发表,稿纸右上角写着一行字:记者 邹明。他当时没在意。现在他记住了。

他坐在那儿,看着自己抄下来的那三行字。雷某。报上没写全名。他把报纸合上,放回架子。然后他下楼,回宿舍。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电脑开机的风扇声很大。

他知道有一个网站,可以查公司。他先搜了振远。跳出来一堆名字。他又搜临江振远建筑劳务。跳出来一家。页面加载了两次才出来。法定代表人一栏,写的是一个名字。不是雷振。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人。

他往下拉。页面上有广告栏,晃得厉害。公司的地址在城东,一栋写字楼的三层。公司成立时间,是九年前。注册资本写的是五百万,实缴那一栏,也是五百万。这两栏的数字一模一样。参保人数三十二人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屏幕的光照在桌面上。三十二个人的公司,能接多大的活。他想起报纸上写的那句:一个在建的住宅小区。经营范围里写着建筑劳务分包、土石方工程。后面有几条变更记录。

第一条变更,在两年前。变更内容是:法定代表人由雷振变更为现在的名字。变更前后隔了两个月。

程砚盯着那一行。他把那一行抄在本子上。抄的时候他把日期也写上了。抄完他往后靠,看着窗外。椅子的靠背响了一声。窗外是下午,光很亮,蝉在叫。楼下的水泥地上有一片白光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年前,他在县里上学。有一年寒假,家里来了个人。那个人三十多岁,穿着皮夹克,进门就把烟放在桌上。他跟父亲在堂屋里说了很久的话。程砚在门外听见那个人声音很大。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:没得谈。

那个人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:程建国,你会后悔的。程砚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父亲也没有解释。他只知道那天晚上,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抽了很久的烟。程砚坐在宿舍里,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他不确定。后来他又见过一次那个人。去年冬天,北门外那条巷子。那两个人按住他,其中一个站在巷口,没有动手。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,手里拿着一支烟。他抬头的时候,程砚看清了他的脸。

那张脸,跟三年前在他家堂屋里坐着的那个人,是同一个人。程砚把本子合上。本子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蝉一直在叫。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。他把窗户关上。声音小了一点,但还在。他回到桌前,重新把本子翻开。

他在雷某那两个字的后面,写下了三个字。雷振。写完他停了一下。然后他在后面又加了一行:七年前,城东锦绣家园二期,被判控制,无后续公开结果。公司两年前变更法定代表人。他把笔放下。

桌上那摞东西还在那里摆着。最上面压着一支铅笔。卷尺、铅锤、巡查记录、复印件、领款单、笔记本。他把今天抄的这几页撕下来,夹了进去。夹在最上面。

然后他坐了一会儿。椅子被他坐得有点热。他站起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。杯子是塑料的,学校发的,底下印着校名,字已经磨掉了一半。他喝了两口,又坐下。他把本子翻开,把雷振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
他不是第一次写这个名字。上学期,和解书上签过。那一次,那个人坐在他对面,把一张纸推过来,说签了就没你的事。他没签。现在他把这个名字写在自己的本子上。不一样。

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话记录。母亲上次打电话是五天前,通话三分钟。他点了一下拨号。响了两声,被接了。妈。怎么了。没事。就是问问她吃药了没有。

吃了。今天怎么这个点打电话。他在宿舍。学校不放假?放假了,他没回去。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
“不回来就不回来。学校里有饭吃。”

有。

“你别老待着不动。出去走走。”

知道了。程砚握着手机,站在窗边。他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。那天母亲从法院出来,走到路口,蹲下去,起不来了。他一直以为她是累的。后来她病了两年。妈。嗯。那天的事。哪天。

两年前。从法院出来那天。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。妈。

“我这边有客人。”

妈——

我挂了。

电话断了。程砚拿着手机,还举在耳边。他听了一会儿。听筒里没有声音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蝉还在叫。他坐在椅子上,过了很久,才把本子重新打开。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。母亲说她那边有客人。今天家里没有客人。写完他又加了一句。

她从来没有说过家里有客人。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楼下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宿舍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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