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审时间定在周二上午九点。通知上周五发了。地点在行政楼五层。那间会议室比上次那间大，桌子是长条的，两边各摆八把椅子，桌面上铺着一层深绿色的台呢。台呢上有一道压出来的折痕。
程砚八点四十到的。楼道里的灯只开了一半。方承志在门口等着，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是深色的，边角磨白了。初稿他看过了。一会儿逐条过，他在上面记。方承志把文件夹递给他，说这次要落字。纪要出来是要盖四方印章的。程砚接过来。文件夹比看上去重。记什么。
记设计单位怎么答的。一个字都不要改。
他们说的原话？
原话。
如果他们说得很长。
“那就长着记。纪要不是作文。”
程砚把文件夹翻开。初稿一共十二页。前面三页是会议信息，后面是意见表。纸是单面打印的。意见表上一共二十三条。编号从左边的栏里排下来。每一条分四栏：提出单位、意见内容、设计单位答复、处理结果。四个栏宽窄不一样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第九条。因为那一栏空得比别的显眼。后面那栏是空的。他把整份文件从头翻到尾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角翘起来。二十三条里有十九条已经答复过，答复都很短。只有四条空着。四条分散在不同的页上。第九条是其中一条。
他推开门。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。空调开得很低，屋里有点凉。建设单位两个：王副处长，还有上次那个做会议纪要的年轻女科员，面前照例开着笔记本电脑。
设计单位三个：方承志坐中间，左边是课题组那位搞岩土的老师，右边坐着设计院派来的一个工程师，四十来岁，姓袁。施工单位两个人，侯经理和他的技术员。
监理还是那位苏工，坐在最靠里的位置，手边放着他那本很厚的手册。手册的侧面贴着一排标签。程砚在长桌的最下一头坐下。这个位置离门最近。他的位置前面放着一个空文件夹和一支笔。笔是新的，笔帽还没拔过。
他把文件夹摆在正中间，笔摆在右边。摆完他又把文件夹往里推了一点。九点整，王副处长敲了敲桌面。屋里说话的声音停下去。人齐了。今天只干一件事，过会审意见。一条一条来。谁提的谁说，设计单位答。先从第一条开始。苏工翻开手册，念了第一条。他念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。
第一条是关于图纸标的，属于常规意见，方承志答了一句按图施工、见说明第几条，就算过了。第二条到第八条也过得很快。有的是关于坐标的，有的是关于节点的，都是技术性的，答一句就完。
第七条是苏工提的。他说图纸上有一处标高跟现场对不上，差了三十公分。方承志翻了一下图。图是他自己带来的，卷成一卷。
那处标高是旧的。新图第三张。
苏工翻了翻，找到了。
哦，是我看漏了。
没事。会上提出来，比施工的时候提出来好。
苏工在手册上把那一行划掉。他划得很直。程砚一条一条记。他用的是自己带的笔。他记的速度不算快，但记得准。每条他都在设计单位答复那一栏后面写一句话，写完之后在心里默念一遍，确认没有漏字。
他把每个字都写得一样大。写到第八条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页脚上的页码是 7。第九条就在下面。王副处长翻了一页。
“第九条。”他念，“施工单位提出：东侧基坑因场地受限，建议按原投标方案采用放坡开挖，不做支护。”
他抬头看侯经理。你说说。侯经理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他的手肘压在台呢上。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东边那一片场地窄，做围护桩的话，机械摆不开，工期最少多一个月。”
所以你们建议放坡。对。放多高。
四米五。
王副处长转向方承志。设计单位什么意见。方承志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。他先侧过头，跟那位搞岩土的老师低声说了两句。那位老师点了一下头。然后他把笔放下。笔在桌上滚了一下，停住。
我说三点。
第一，放坡可以做。
侯经理的肩膀松了一下。他往后靠回椅背。
“第二，做什么坡率，不能按投标方案里的那个数。”
为什么。
“因为东侧上面两米是杂填土。结构松散，含砖石和腐殖质。这个数我们有——上个月补过两个勘察孔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有人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。
“第三，出图之前，施工单位要提供东侧的边坡稳定验算，设计单位复核。”
他把手放在桌上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疤。
三条一起写进去。
程砚的笔在纸上停住。他看着自己那一栏空白。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设计单位答复，然后开始写。他写了第一句：放坡可以实施。写完他停了一下，又往下写：坡率不得按投标方案取值，须依据勘察结果确定。写到勘察结果四个字的时候，他听见有人清了清嗓子。声音是从斜对面来的。是那个技术员。方老师。嗯。
那个……杂填土这三个字，能不能换个说法。
方承志看着他。换什么。
就是……写上人工填土。甲方那边看起来……
看起来怎么样。
看起来好听一点。
方承志没有说话。他把手边的茶杯盖拧了一下。那位搞岩土的老师先笑了一声。笑完他把身子往后撤了撤。
人工填土和杂填土是一回事。规范上都有。
我知道是一回事。就是……
那就按勘察报告的原文写。
勘察报告上写的是杂填土。
程砚开口了。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开口。话出去以后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话。会议室里的人看过来。有人把笔停在半空。王副处长看了他一眼。你是设计单位哪个部门的。
他是我们课题组的。做记录的。
哦。王副处长点了点头。那你说得对。他转向那个技术员。就照报告写。技术员没有再说什么。程砚低下头。纸上的字有点糊。他的手心有一点湿。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他把自己刚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停顿。然后他重新拿起笔，把剩下的答复写完。
写完他把那一页从头看了一遍。会议开到十一点四十。中间没有人出去。二十三条意见，过完了二十一条。剩下两条是关于竣工资料的，约定下次再说。王副处长合上文件夹。他把文件夹在桌上磕了磕，对齐了。纪要谁出。我们出。几天。三天。
好。出完发群里，四方各看一遍，没问题就盖章。人开始起身。有人把椅子往里推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声音，有人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光透进来。
程砚把文件夹合上，抱在手里。文件夹的边压着他的手腕。他没有马上走。方承志在旁边跟袁工程师说话。侯经理从桌子那头绕过来。他在程砚面前站住。他比程砚高半个头。你叫什么。程砚。
“程砚。”侯经理念了一遍，“我记得你。”
上次招标会。
上次是上次。今天是今天。
他看了程砚一眼。那一眼停在程砚的手上。
你们方老师那句话，写的时候，笔头松一点。
程砚看着他。什么意思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侯经理笑了笑，“工程上的话，写得太死，以后不好办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。程砚站在桌子边上。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他低下头，看自己手里那本文件夹。第九条那一栏，写满了他的字。字不大，一行一行挤在一起。程砚。
方承志在门口叫他。他走过去。两个人一起下楼。楼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。走到三层的时候，方承志忽然开口。他在楼梯的转角停了一下。
你今天那句话说得对。
他不该说。
“该说。你不说，就得我说。我说的分量比你重。”
那不一样吗。
“不一样。你是一个做记录的学生。我说的是要盖章的意见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有些话，得让轻的人说。
程砚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并排下了最后一级台阶。两个人走到楼下。外面的太阳很大，柏油路面上有一层晃动的热气。方承志把车钥匙拿出来。纪要你抄一遍，明天早上给我。好。
“第九条那一栏，你抄的时候，一个字都不要省。”
他知道。方承志看了他一眼。
你知道就好。
他走了。车棚那边传来一声喇叭。程砚抱着文件夹，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。太阳晒在他脸上。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掏出手机，把第九条那一页拍了一张照片。拍完他把照片存进相册。相册里已经有很多张了。图纸、名单、流水单、会审纪要。一张一张，按时间排下去。
他把手机放回兜里，往宿舍走。走到半路，他又停下来。他想起侯经理刚才那句话。笔头松一点。他把文件夹往怀里抱紧了一些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屋子的窗户。灯没亮。他上楼，开门，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他去水房洗了把脸，回来坐下。
他把台灯打开，把纪要摊平。然后把笔帽拔开。他坐下来，把纪要翻到第九条。那一栏里的字是他写的。他又看了一遍。放坡可以实施。坡率不得按投标方案取值，须依据勘察结果确定。他看到须这个字，停了一下。方承志说的是要。他写的时候，写成了须。他把笔放下，想了想。最后他没有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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