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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第二个签名

《被调剂的大一新生》 梦鱼的鱼/著, 本章共318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0 08:40

那个名字,程砚看了整整一个暑假。他数过,一共拿出来了十一遍。不是天天看,是隔几天拿出来看一次。复印件放在他那摞东西的最下面,压着。每次抽出来,纸的两角都已经发毛。发毛的地方是灰白的,一碰就掉细屑。

《隐蔽工程验收记录》。工程名称:澄水旧改一期基坑支护工程。日期:两年前的七月十一日。签字栏两个。第一个是程建国。第二个——那三个字被复印得很淡。笔画是连着的,像是写的人写得很快。他第一次看的时候,没认出来。

他把复印件举起来,举了一分钟,又放下去。第二次、第三次也没认出来。他试过很多办法。

第一次,他把复印件举到窗边,让光照过去。纸太厚,光透不过来多少。第二次,他把手机拍下来,放大,放到屏幕上只剩一个字。放大以后,笔画变成一条一条的锯齿。越看越不像字。

第三次,他想起父亲那封信。那次他用铅笔的侧锋,在纸的背面把别信他三个字涂了出来。他也在这张纸的背面涂。涂了十几分钟,背面什么也没有——这张是复印件,压不出痕。

第四次,他去找了图书馆的复印机。他把原件放上去,调到最浓,放大到最大。出来一张,还是那样。这三个字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。

他还拿尺子量过。第一个字比第二个字窄一点。第三个字最长,最后一笔拖出去一小段。他照这个比例,在一张纸上描了一遍,又描一遍。描到第二遍,纸被橡皮擦破了一小块。

描出来的东西,他自己都不认识。七月剩下的日子,他一直在做两件事。白天核资料,晚上看那份复印件。

工作间里有一排铁皮柜,柜子上贴着标签,写着年份。方承志让他把柜子里的旧图纸按项目分好,编一个目录。他一层一层翻。里面有五年前的图纸,有八年前的,还有几卷用麻绳捆着的,捆绳上结着死扣。

有几份图纸的图签上,签名栏是空的。他看了很久。原来不是每张图都有人签字。八月的一个下午,他又把它拿出来。那天工作间里没有人,罗志远回家了。窗外的太阳很大,光斜着进来,落在桌上。光的边缘正好压在那张纸的一角上。

他把复印件铺在桌面上。然后他做了一个以前没做过的动作。他没有把整张纸举起来,而是把纸转了一个方向。横过来看。

横过来以后,第一个字变了。他原来一直以为第一个字是两笔的偏旁。横过来看,那是一个完整的字。程。程砚的手停住了。他把纸转回去,又转过来。

程。第一个字是程。他往下看第二个字。第二个字比较清楚,是建。第三个字最难认。笔画挤在一起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地把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
程。建。军。程建军。程砚坐在那儿,没有动。窗外有蝉叫,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。他又念了一遍。

程建军。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不是从父亲那儿听来的。是从母亲那儿听来的。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晚上,他在家写作业。那年他上初二,或者初三,记不清了。母亲在厨房洗碗,水声很大。水声里混杂着一句:

“你二叔要是还在,你爸也不至于一个人扛。”

他正写着一道数学题,没有抬头。二叔在哪儿。水声停了一下。去了南方。南方哪儿。不知道。很多年没消息了。然后她就没有再说。他把那道题做完了,也没有再问。第二天他就忘了。

这个晚上他重新想起来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字。程砚在桌上坐了很久。他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,对着光,又看了一遍。三个字。程建军。家里兄弟三个。他父亲是老大。最小的是程建业,他的三叔。三叔在南方待过几年,后来回来了。

中间那个,叫程建军。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两年前那份验收记录的签字栏里。位置在第二栏,就在他父亲那一栏的右边。就在他父亲的旁边。程砚把复印件折好,放回那摞东西里。折的时候他避开了签名那一处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。他掏出手机。他翻到三叔的号码。通讯录里他只存了很少几个人。那个备注还是三个字:别信他。他没有拨号。他打开短信,写了六个字。字打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按。

二叔叫什么名字。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删掉了二叔两个字,重新写。你二哥叫什么名字。发送。
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坐下来等。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半个小时。手机一直没有响。他把那份资料又翻出来,做起了活儿。天快黑的时候,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。

三叔回了一条。

“别问了。”

程砚看着这三个字。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回了两个字。

“没事。”

发出去之后,对面就没有再响起过。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。他把手机拿在手里,翻到通话记录。上一次跟三叔通话是三月。那次是三叔先挂的。再上一次,是寒假。那天三叔坐在他家堂屋里,把一张卡压在桌上。

密码是你生日,别让你妈知道。第一个受不了的是你妈。程砚把手机屏幕按灭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桌面上有一圈旧的水印。他不想再看它了。

他站起来,去阳台。暑假的宿舍楼很静。对面那栋楼里有几个窗户亮着灯。有一个窗户里有人在晾衣服。他站在阳台上,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。栏杆是铁的,晒了一天,还是温的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。他想起母亲那句话。

你二叔要是还在,你爸也不至于一个人扛。要是还在。母亲的用词不是要是回来,也不是要是联系上。是还在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他打开电脑,在那个查公司的网站上,输入了程建军。页面转了很久才出来。跳出来很多同名的人。一共列了三十几条。他一个一个往下看。有做装修的,有开超市的,有在另一个城市当老师的。年纪都对不上。

他看了很久。没有一个对得上。他不知道二叔多大年纪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口音。他手里只有三个字。三个字太少了。

一个人如果只有三个字,就等于没有。他换了几个关键词。每换一次,结果都少一些。他搜程建军加临江。没有。他搜程建军加澄水。没有。

他搜程建军加建筑。也没有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屏幕。一个人。一个在两年前的验收记录上签过字的人。在任何地方都查不到。这句话他在纸上试写了一遍,又划掉了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站起来,去翻他那摞东西。椅子往后滑了半尺。他把两年前五月的旧报纸抄下来的那三行找出来。那三行抄在一张方格纸上。

第一条:某工程发生安全生产事故,两人死亡,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。第二条:涉事施工队负责人程某,因重大责任事故罪,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第三条:区政府会议消息。三条里,只有程某两个字。

程某是谁,报上没有写。没有第二个名字。他又想起林晚说过的话。她父亲当年要弄清的那条线——线这边,是干了活的施工队。线那边,是决定怎么干的人。现在签字栏上有两个人。两个人并排,中间隔了一点距离。

一个是干活的。另一个他刚从复印件上认出来。另一个是谁。程砚坐回椅子上,把电脑合上。屏幕合上之前闪了一下。窗外已经黑了。对面楼里的灯多了几盏。

他没有开灯。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黑暗里,他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。程建军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
他打开台灯,翻开那个天蓝色的本子。他在新的一页写下。这一页的右上角他写上了日期。两年前七月十一日《隐蔽工程验收记录》。签字栏第二人:程建军。他是父亲的二哥。去了南方,多年无消息。公开信息中查不到。写完他把笔放下。

然后他在这几行下面,画了一条横线。线画在本子的第二行下面。他没有用尺子。本子里夹着一张尺子,他没有抽出来。他画得很慢,手有一点抖。线有一点斜,但很直。画完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想起林晚。想起那天图书馆四层的灯管。想起她在那张白纸上画的那条线。那张纸后来留在了程砚手里。线这边,是干了活的施工队。线那边,是决定怎么干的人。

那天他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句话记到了现在。现在他想说。想说的是什么,他还不清楚。如果签字栏上有两个人,这条线就该画在两个人中间。他低下头,看自己画的那一条。线的一端顶在本子的边上。下面三个字,中间一条线。

他忽然想到:如果这条线画下去,画到第二个名字那里——第二个名字后面,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这个念头他先放着。现在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的事他一般会写下来。以后会明白。窗外有车子开过,光扫过天花板,又暗下去。

车声过去以后,屋里更静了。他把笔帽扣上。这条线,是他自己画的。他合上了本子。本子放回那摞东西的最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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