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城西枯骨渡。
天边泛起了一抹死鱼肚般的惨白。这里原本是六百年前一个极其繁忙的古渡口，后来一场滔天洪水，加上阴司在此撕毁生死簿引发的天地异象，彻底让这里沦为了方圆百里闻名的乱葬岗。
此刻，枯骨渡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，透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腥臭味。干涸的河床里，白泥中陷着白花花的碎骨头，一脚踩下去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碎骨渣能直接扎透鞋底。
老鬼背着气若游丝、浑身黑紫的白鹤，李念则用肩膀死死架着刘毅的胳膊。
刘毅现在的状态，已经不能用“惨”来形容了，简直是在拿命熬。从城隍庙下水道逃出来时，金蟒阴帅轰下的那道“蚀骨阴雷”，余波至今还在他体内肆虐。那股狂暴的阴毒顺着经脉四处乱窜，像无数把带锯齿的钝刀，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来回刮擦。
他每走一步，喉咙里都会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，视线更是一阵阵发黑。刘毅低头看了一眼，自己左手的指甲已经彻底变成了死黑色，连带着指尖的皮肉都散发着丝丝寒气。
“哥，撑住，前面有个破庙！”李念喘着粗气，他虽然极力掩饰，但脚步同样虚浮。
刘毅咬着牙，用流血的手指艰难地翻开怀里的失鬼簿。书页上，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倒计时如同催命符一般：
“距林楚问斩：还剩两日。”
“距交书死线：还剩四日。”
两天后，崔平就要在城隍庙斩了林楚；四天后，他若不能交书，神智耗尽也是个死。而周不平临死前留下的“府君死穴”线索，就藏在前面的河伯庙地宫里。这是他们唯一能翻盘、去劫法场的筹码。
“不仅是阴气重，这庙里有大家伙！”走在最前面的老鬼突然停下脚步，脸色惨白如纸，“这庙里的煞气……快赶上城隍庙的金蟒了！”
前方，一座塌了一大半的破庙横在必经之路上。庙门上贴满了腐烂的黄符，被阴风一吹，发出“呼啦啦”的干瘪声响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极其微弱、且节奏单调的啜泣声，从庙门的废墟后传了出来。
“呜呜……娘……好黑啊……我怕……”
三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穿着古代粗布短打、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鬼魂，正蹲在正门必经之处的墙角。他头发乱糟糟的，像一团枯草，脸上全是干涸的泥污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白骨，正用尖端在地上不停地画着同一个圆圈。
他眼神空洞呆滞，动作僵硬无比，哪怕听到有活人靠近，也没有抬头。他只是缩成一团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，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。
“这就是守门鬼？看着精神不太正常啊。”李念压低声音。
刘毅抹了一把嘴角的血，翻开失鬼簿。书页青光闪烁，浮现出暗红色的血字：
“第八回：讲守门人。”
“石凌岳，枯骨渡本地人。生前患奇症（自闭），被乡邻视为异类。死后化为双魂厉鬼。次魂为长期遭受欺凌而解离出的极致暴力人格。”
“警告：石凌岳为地缚灵，死守河伯庙地宫入口。说书人必须在原地开‘野台’，化解其怨气，方能通过。”
“双重人格？自闭症？”刘毅心头一沉。不把这个地缚灵讲服，他们就进不去地宫；但在没有任何法阵保护的野外强行开野台，神智消耗是平时的十倍。
“别刺激他，他极度缺乏安全感，我们放轻脚步，绕过去。”刘毅低声警告。
李念试图放缓脚步，但他忘了，自己身上带着***的纯阳血气。对于一个极度敏感的厉鬼来说，这股阳气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。他刚迈出半步，脚下不小心踩碎了一块风化的瓦片。
“咔嚓。”
啜泣声戛然而止。
石凌岳缓缓抬起头。原本空洞呆滞的眼神里，瞬间被极度的惊恐填满。“不要……打我……”少年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哀求。
紧接着，那一抹惊恐迅速扭曲、变质，化作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血红色光芒。他的嘴角向着耳根疯狂撕裂，露出一口如同锯齿般的獠牙。
“嘻嘻……活人？有肉吃啦！”
石凌岳的身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。瘦弱的躯干瞬间膨胀到两米多高。皮肤寸寸龟裂，渗出黏稠的黑血，双手的十指化作两把巨大的黑色骨镰。
“退后！”老鬼扔下白鹤，化作一团灰雾硬挡了上去。
“砰！”老鬼被一骨镰抽飞，重重撞在石墙上，阴气黯淡了一大半。
“老鬼！”李念目眦欲裂，咬破舌尖，将***残存的纯阳之血喷在钢筋上，迎着石凌岳冲了上去。
“当！当！当！”
骨镰与钢筋疯狂碰撞。但这一次，李念没有单纯防守。他借着纯阳之血的灼烧力，硬扛着骨镰的劈砍，反手将钢筋狠狠扎进了石凌岳的肩膀。
“滋滋——”
纯阳之气烧焦了厉鬼的黑血，石凌岳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，骨镰猛地一挥，将李念连人带钢筋扫飞。
李念撞在残墙上口吐鲜血，但他死死拖住了石凌岳三秒。
就这三秒，刘毅已经翻开失鬼簿，左手重重按在书页上，逼出鲜血。
“阴司定规！神界敕封！说书人刘毅在此借地开馆，请鬼入座！”
“嗡——”
青光如涟漪般扫过废墟，硬生生在方圆十米内，撑起了一座古色古香、两盏幽绿灯笼高挂的【听妄茶馆】虚影。
“轰！”石凌岳巨大的骨镰砸在茶馆的结界边缘，激起一圈涟漪，却再也无法寸进半分。
“噗——”刘毅坐在太师椅上，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。肉眼可见的，他鬓角的一缕黑发瞬间变成了灰白。但他没得选。
“在这里，我说了算。”刘毅咽下喉咙里的鲜血，声音带着穿透灵魂的洪亮。他猛地一拍醒木。
“啪！”
石凌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，两只骨镰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“第八回。石凌岳，城西枯骨渡人。”
“六百年前，大水淹了渡口。你娘把你塞进枯井，她被大水冲走。你在井底困了七天七夜，饿死在里头。”
“呜……”石凌岳那张狰狞的脸上，浮现出痛苦的扭曲。
“娘……好黑啊……”一个微弱的童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闭嘴！废物！我要杀了他们！”次魂猛然夺回控制权，再次举起了骨镰。
“你讲错了！”结界外，老鬼焦急地大喊，“这六百年的折磨，主魂早就成死结了！你光讲过去没用，只会把次魂逼疯！”
刘毅没有理老鬼，他死死盯着结界里发狂的石凌岳，语气极冷。
“石凌岳，你在怕什么？你一直喊着‘不要打我’，可你现在手里拿着骨镰，你明明可以杀光所有人，你为什么还要发抖？”
“防你们！防所有人！”次魂咆哮。
“不对。”刘毅盯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，“你真正在防的，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在恨你自己，对不对？六百年前发大水那天，你娘拼了命想拉你上井口，可你太害怕了。你为了抓稳石沿，你的手……是不是推了她？”
“轰——”
这句话一出，茶馆虚影内原本狂暴的阴风骤然停滞。
“我没有！你胡说！”次魂彻底陷入了癫狂，它疯狂地凝聚出骨镰，拼了命地想要冲过去砍死刘毅，“我娘最爱我！她不会怪我！”
但主魂却在此时爆发出了一声撕裂心扉的痛哭。两米多高的怪物身躯剧烈抽搐，骨镰溃散，重新变回了那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。
结界外，李念捂着断裂的肋骨靠在墙上，满脸震惊。老鬼死死按住李念的肩膀，生怕他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里面的鬼魂。
石凌岳跪倒在茶馆的地上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，把头往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。
“是我推的……呜呜……我抓不住……水太大……是我推的……”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，缩成了一个极小的虾米。因为极度的自闭，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，只能发出那种绝望到极点的破碎呜咽。
“所有人都骂我是怪物……只有娘护着我……可是我把她推下去了……”主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他疯狂地用指甲撕扯着自己的脸皮，仿佛要剥下这层皮，“我好怕……我不敢出去……我怕出去别人问我，娘去哪了……”
刘毅坐在太师椅上，看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的自闭症少年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平静的悲悯。
“所以，你在这口井边守了六百年，造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来保护自己。你以为这样，你就不用面对自己害死娘的事实了。”
刘毅的声音放得很缓，就在石凌岳浑身巨震的同时，他突然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极其温和：
“可是石凌岳，你有没有想过，陈渡爷爷当年为什么要把你藏在这个地宫门口，还告诉你‘只要躲在这里，坏人进不来，你也出不去’？”
石凌岳那如同枯草般的头发猛地一颤，他僵硬地抬起满是泥污和血泪的脸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六百年前的久远记忆。
“因为……”刘毅盯着他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陈渡爷爷早就看出来了，你不是恶鬼，你只是一个犯了错、连自理的胆子都没有的孩子。他把这扇门交给你，是给你找了个壳。但今天，这扇门该开了。”
石凌岳呆呆地看着刘毅。
“石凌岳，你抬起头来。告诉我，六百年前发大水那天，在枯井边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刘毅的声音像一把刀，彻底剥开了那颗封闭了六百年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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