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告诉我,六百年前发大水那天,在枯井边,到底发生了什么?!”
刘毅的声音在听妄茶馆的结界中回荡,如同洪钟大吕,狠狠砸在石凌岳那摇摇欲坠的识海上。
“轰——”
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种恐怖的禁忌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!”
石凌岳猛地捂住脑袋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他那具两米多高的庞大怪物身躯,在这一刻像是一只被泼了浓硫酸的虾米,瞬间弓了起来。
“闭嘴!你胡说!我娘最爱我!她不会怪我!”次魂发出绝望的咆哮。它那双完全被血光吞噬的眼睛里,满是惊恐与疯狂。它试图再次凝聚起骨镰,但黑血顺着它龟裂的皮肤疯狂喷涌,怎么也凝不实。
“我没有……呜呜……我抓不住……”主魂那微弱的童音在极度的痛苦中撕裂出来。
两股截然不同的灵魂,正在同一具躯壳里疯狂撕咬。石凌岳的身体一会儿膨胀成暴戾的怪物,一会儿又萎缩成那个可怜的十五岁少年。
“砰!砰!砰!”
他像疯了一样,用脑袋狠狠砸向结界内侧的青光壁垒。额骨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,黑血和脑浆混在一起,溅满了那虚幻的茶馆门窗。
“撑住!”刘毅坐在太师椅上,双手死死抠住案几的边缘。
强行开野台的代价,在此刻被无限放大。石凌岳的自残和双魂暴走,导致结界内部的煞气成倍激增。刘毅不仅要承受阴雷的余毒,还要承受场域反噬带来的剧烈头疼。他的七窍开始渗血,鬓角已经有一大片变成了灰白。
但他不能撤结界,一旦让暴走的次魂冲出去,李念和老鬼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。
“石凌岳,你在恨你自己,对不对?”
刘毅咽下喉咙里的血,没有退缩,死死盯着那个在地上翻滚的怪物,厉声吼道:“你造出这个嗜血的怪物,根本不是为了保护自己!你是在惩罚自己!发大水那天,你娘拼了命想把你拉上井口,可你太害怕了。你为了抓稳井沿,你的手……是不是推了她?!”
“轰——”
茶馆虚影内原本狂暴的阴风骤然停滞。挣扎的怪物猛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的……”次魂的嘶哑咆哮像被掐住了脖子,瞬间弱了下去。那两把巨大的骨镰开始不受控制地变软、溃散。两米多高的躯壳一寸寸缩小,最后如同漏了气的皮球,软塌塌地瘫倒在地。
石凌岳跪在青石板上,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把头往地上磕得砰砰作响。
“是我推的……呜呜……水太大……是我推的……”
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,缩成了一个极小的虾米。主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那股压抑了整整六百年的自责,在这一刻决堤般倾泻而出。
“村里人都骂我是怪物……只有娘护着我……可是我把她推下去了……”他疯狂地用指甲撕扯着自己的脸皮,仿佛要剥下这层皮,“我好怕……我不敢出去……我怕别人问我,娘去哪了……”
“所以,你在这口井边守了六百年,造出一个恶鬼来保护自己。你以为这样,你就不用面对自己害死娘的事实了。”刘毅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平静的悲悯。
“可是,你真的以为你娘在怪你吗?”
刘毅的声音突然放轻了:“陈渡爷爷当年为什么要把你藏在这个地宫门口?因为你娘临死前把你托付给了他。他让你守着这扇门,是为了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石凌岳那如同枯草般的头发猛地一颤,他僵硬地抬起满是血泪的脸:“陈渡爷爷说……只要我还有用,给娘守着东西……我就不是怪物……坏人来了,我就赶走他们……”
“对。你不是怪物,你是个守门人。”刘毅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你守了六百年,守得很好。现在,把东西交给我吧。”
“娘……没怪我……”石凌岳喃喃自语。那张早已失去人色的脸上,突然一点点放松了下来。那六百年如同枷锁般的执念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,轻轻放在了地上。
“大哥哥,娘在井底,给陈渡爷爷留了东西……”
随着最后一声微弱的呢喃,石凌岳的身体化作无数光斑,如同黑夜里升起的点点萤火,消散在枯骨渡那惨白的晨雾中。
“嗡——”
随着主魂的解脱,听妄茶馆的场域结界也随之破碎。
“噗——”
刘毅再也撑不住,猛地向前栽倒,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地上。
“哥!”
李念捂着断掉的肋骨,跌跌撞撞地冲过来,把刘毅死死抱在怀里。
老鬼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:“你这后生,真不要命了!强行开野台,折寿啊!”
“别嚎了……死不了。”刘毅虚弱地睁开眼,嘴里全是血腥味,“李念,去……去那口枯井下面,找石凌岳说的东西。”
“好!”李念红着眼眶,把刘毅靠在残墙上,转身捡起一根结实的木棍,踉跄着跑向庙后院的枯井。
几分钟后,李念从井底爬了上来。他浑身上下全是黑泥和青苔,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。
“哥,找到了!”
李念把油布包放在地上。刘毅伸出颤抖的右手,艰难地解开外面那层风化了的桐油布。
布包打开,里面除了石凌岳刚才拿出来的虎头木牌和半截通体漆黑的雷击木桩,最底下,还压着一个用破红布包着的小物件。
刘毅把那东西拿起来,擦去上面的泥污。
那是一个已经有些干瘪、褪色,但依然能看出原本鲜艳颜色的拨浪鼓。拨浪鼓的鼓面上,用粗糙的针脚缝着两个小字:豆豆。
这是当年那个在洪水中死去的母亲,拼了命塞进井底淤泥里,留给儿子最后的念想。她其实知道儿子推了她,但她到死,手里攥着的依然是给儿子买的玩具。
“这……”李念看着那个拨浪鼓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收好。这是石凌岳的因果,也是他娘的因果。”
刘毅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个拨浪鼓用红布重新包好,极其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,用手按了按。做完这一切,他再抬起头时,眼底那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悲悯已经彻底褪去,只剩下一片如坚冰般的杀意。
他拿起那块虎头木牌。
“嗡——”
木牌上的血迹瞬间亮起。刘毅脑海中突兀地炸开了一幅极其庞大、复杂的立体阵图。
“噗——”刘毅再次喷出一口鲜血,猛地收回手指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老鬼焦急地问。
“一座城……一座被封在地底下的古都。”刘毅眼神涣散,声音颤抖,“陈渡留下的最后一句批注……死穴,是一种‘规则’。府君把他的命脉,跟阴司地府的‘核心大阵’绑在了一起。而这大阵的阵眼,唯一的漏洞……就在城隍庙的孽镜台下面!”
“城隍庙?!”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我们刚抢了阵眼钉,再去一次,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崔平绝对想不到,我们敢杀个回马枪。而且,林楚的法场,一定也设在孽镜台那里。”刘毅看了一眼系统上的血色倒计时。
“距林楚问斩:还剩不到两日。”
“老鬼,把药给我。”刘毅盯着老鬼,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疯狂的狠厉,“不管是什么虎狼之药,能让我撑过明晚的,全给我。”
“你疯了!强行用药透支,就算赢了,你这辈子也废了!”老鬼急得直跳脚。
“拿药!”刘毅一把揪住老鬼的衣领,大吼出声,嘴里又涌出一股血沫。
老鬼看着刘毅那双充血、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最终咬牙叹了口气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,扔给刘毅。
“这是‘燃血丹’。当年我也备了一颗,想跟阴司的狗拼命,结果我怂了,没敢吃。今天,便宜你了。”老鬼苦笑了一声,“吃一颗,能让你半个时辰内恢复巅峰状态,但药效一过,经脉寸断,生不如死。”
刘毅毫不犹豫地拔开塞子,倒出一颗鲜红如血的药丸,直接吞了下去。
一股炽热如岩浆般的药力瞬间在体内炸开。刘毅疼得浑身剧烈发抖,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肉里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。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,借着那股狂暴的药力,强行站了起来。
“白鹤呢?”刘毅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白鹤。
“白鹤这老头命硬,纸人续命能撑三天。我在这破庙周围布个障眼法,把他藏进废纸堆里,普通阴差找不到。”老鬼快速说道。
“好。李念,你还能战吗?”刘毅转头看向李念。
“死不了就能打!”李念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
“走吧。”刘毅把失鬼簿收回怀里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死气,“去城隍庙,劫法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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