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衡回坊时，饭已经从灶边移到了案上。
陆淳正拿左手剥一只煮软的芋头，皮破在半截，芋肉粘在指上。听见门响，他往里让了让凳子，没像季衡想的那样先看胸前有没有新牌。
季衡坐下，伸手替他剥剩下的一半。
“还没评。”
“先吃。”
他把芋头放回碗里，刚拿起筷子，又说第二只罩的名称没认出来。陆淳嗯了一声，让他把汤挪近些。季衡低头喝汤，喝到一口葱，又讲到最后那盏灯的暗块。
师傅这回放下了手里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记的？”
季衡说自己只记了可见变化，没有把院外的响算进去，又说请求停用后，那一轮就没有继续。他讲到最后空着的格子，筷尖在碗沿点了两下。
陆淳问，考核人给的限定里，有没有说出现变化仍须照原样做完。季衡说没有。
“那就等他们对你的记录。你回来改嘴，他们也听不见。”
季衡不出声了。他不是想改嘴，只是希望师傅现在说一句那样便算答对。陆淳没说。他将已经凉下来的芋头掰开，吃掉半边，剩下半边仍搁在碗里。
下午本来该看书，季衡翻开册子，眼睛却总跳到空白处。他试着把第二只罩重新画出来，画到背口，两条线都不对。不是忘得快，是当时就没看够。
门外有人叫陆淳。季衡站起来太快，以为是公所送评定，出去才见一个旧客拿着破提柄，问明日能否修。季衡替师傅记下东西与取件时辰，又坐回来。
直到天黑，没有送给他的纸。
次日是初六。季衡出门前问师傅要不要带什么，陆淳让他顺路到巡桥所看一眼返检见证安排。季衡应下，刚走到门口，又折回确认哪一张单可以带。
师傅将留存页递给他，原件仍压在箱边。
公所的评定纸贴在廊下，没有红花，也没有人为考中的人敲一声钟。两个人挡着中间那列，季衡没好意思挤，站在他们肩后，从最上头一行一行往下找。
十七号，季衡。
后面写着看火合格，另到内窗核领责任附页。
他看完，又从号码读了一遍。旁边的灰衣男人先移开，脸上并没有笑，纸上他的名字后多着补测二字。他将袖口往下拉，盖住手背，去问下一次在哪里登记。
季衡往边上让了一步，没在原地再读第三遍。
秦岑不在廊下。他也在合格那一列，季衡看见名字便记住了，想起昨日那块翻边的布，不知他今天是否已经在铺里赶活。
内窗前队不长。余办事叫季衡交纸签，核过本人，才将评定附页推出来。
外观辨式有一处未能定名，配合检查留了正确依据。工事问述分清本人参与与后续未核部分。实测记录中的停用处置被接受，但开头的顺序重述与中途犹豫也都写在上面。没有把他改口后便答顺的那一遍当成从没错过。
季衡读到最后，没有马上签。
他用指腹压住写着犹豫的那一行，纸边起了一道小褶。余办事将另一份留存页翻平，两份上的字一样，一处也没少。
“哪里不符？”余办事问。
季衡摇头：“我再看完。”
他看过记录的动作与自己当时做的事，将名字写在核阅处。十七号纸签随报名存底，不再由他带回。先前交的冷样副页也附在原卷，若后续要调阅，凭这次核领的凭条来。
余办事带他到另一张案前，在看火牌簿上新开一行。牌不大，背面刻着领用号，正面只有公所与等阶的字。季衡接到手里时，发现边上还有一处很浅的铸痕，并不像自己想过的那样处处光整。
他用指腹摸过，想问可否换一块，又觉得这个念头没来由，便收回手。
“认自己的号。以后工单照实签。”办事的人说。
季衡把凭条和责任附页折好，牌单独放进内袋，没有当场挂到衣外。走出公所时，廊下已经换了一批人。他经过那个问补测的灰衣男人，听见对方说自己下旬要出城，不知是否赶得上。
季衡没停下来告诉他别急。
自己昨日也在数日子，但两个人的日子终究不同。他能做的只是将门让开一点，免得人拿着一卷纸转身时碰到门轴。
去巡桥所的路上，牌贴着胸口，有时被衣扣顶住。他起初隔几步便摸一下，后来把它放进册子的布套，不再硌着走。
巡桥所今日比前两日忙。季衡在门边等见证安排，拿出来的仍是陆淳那张返检留存页。值守核过号，说初八上午可安排人到坊，但要等师傅在回条上确认在场。
季衡只领了通知，没有替陆淳签同意时辰。
出门时石延恰好回来，手背沾着湿灰。他看见季衡手里的公所附页，问结果如何。
“看火。”
石延点了下头，刚要进门，又折回来，让他拿新牌看看。季衡从布套里拿出来，石延对过正面的字和背后的号，将牌还给他。
“收好。你还来找活？”
“今日替师傅取通知。”
石延看看那张纸：“那先把这个送回去。要接下一段工，拿你的附页来登记。”
季衡应下。他很想问下一段是不是往北，可石延已经把一只湿透的手套交给门边晾衣的人，另一只仍紧攥着，忙自己的去了。
回到砧火坊，季衡将见证通知放在最上，新牌和附页放在旁边。
陆淳先看通知，确认初八能在场，才拿起那块牌。右手没动，左手托着，转到背面，低下头将领用号念了一遍。季衡觉得师傅看得太久，便说第二只罩还是没认出来，附页上都写着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陆淳又看了一遍附页，把那块牌放回季衡面前，没有替他收进自己的匣。
“以后自己的工，你自己记。”
季衡点头，等着下一句。师傅却起身去看旧客留下的提柄，让他帮着拿夹具。新牌在案角躺着，旁边仍是未结的返检图，谁也没有因为它来了便退走。
季衡将牌收进自己的布套，去墙边取夹具。拿下来时，他特意看了自己要握哪一端，再转身递到师傅左手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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