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衡没给新牌另买绳。
第三十八日早上,他从抽屉里找出领临工牌时用过的旧绳,穿了两次才穿过牌眼。绳结留得靠外,免得隔着冬衣压在胸口。陆淳在旁边看返检通知,没抬头叫他换一条。
初八的见证就在明日。季衡带着陆淳昨晚写好的回条,先交到巡桥所值守处,核定了到坊时辰,再去登记自己的工事,先把明日上午须在坊中帮着搬壳写在自己那一栏。他不是替师傅接返检,也没有因此免掉自己的时间安排。
巡桥所的小案前换了两个人办事。新牌放上去,对方看过领用号,又看公所附页,没有像季衡想过的那样立刻取出一叠工单任他挑。
“熟哪一段?”
季衡报了自己实际走过的路线,没有把隔着桥看过的也算进去。
今天能给他的,是东湾下街半日巡记,随宁照核三处公灯。先核铭号、外观和居民所报的照明问题,涉及开壳与改位要另列。不叫他独自带器离队,也不去旧城主街禁界。
工钱十二文,做完由宁照核完当日记录再结。
季衡将这一条读了两遍。新等阶没有让今日的半天变成整天,也不会因牌上换了字就自动多出一份钱。可这回工单分项里,确实留着一处要由他自己签观察人的名。
宁照从后院出来,手里没拿惯常的长杆,只夹着一张折了三回的街图。她看见季衡绳上的牌,先问是否登记过,见他点头,才将一只空记录夹递给他。
“午后走,先吃东西。回来别拿饿着听不清当缘故。”
季衡把夹子抱回坊,吃过饭,将返检箱又向墙边收稳,免得明日搬时得先清杂物。陆淳独自在旁边整理明日要交的返检图,叫他回来晚便先吃,不必等自己。
到东湾时,天还亮着,灯都没到起用时辰。窄街两侧搭着挡雨的油布,布沿水痕发黑,有几处用线补过,风吹起来,像有人在屋檐下轻轻拍手。
宁照说居民报的是下街第二处台阶。前几日雨后有人踩空,未摔伤,但卖杂货的彭嫂已经来所里说过两次。季衡先看工单上的灯号,走到第二盏前核对。
铭号没错,外壳没有新裂,挂位也还在原来的钩上。灯旁伸着一根晾布杆,上头没有衣服。季衡在日光里看过台阶,三层石沿,有一层被脚磨得特别滑。
“等亮了再看。”宁照说。
季衡便没急着写照明无碍。他沿街先记另外两盏,走到头回转,彭嫂正用木板将门口的干货箱垫高。她见了宁照,隔着街招手,说终于有人来了。
“天天从这里过,我还会认错哪盏?”
宁照让她先把重箱放稳,问当时是自己推,还是同伙计一起抬。彭嫂指着季衡胸前的牌,问这回是不是来修的。季衡说先核是哪处问题,能当场处理的再照工单做。
“我每回听见的都是先看看。”
彭嫂说完,转身去搬第二只箱。季衡站在门边,忽然想把牌收进衣内。宁照却已经问她,当时从哪边来,脚踩在第几层,门口这块板是不是那时也放着。
几句问完,他们换了一个位置等灯。
暮色落下来,季衡听见附近几盏灯陆续起亮。他只记住眼前这一盏,与隔壁炉铺的敲击分开。光稳住时,灯下的一小片地面很清楚,第三层台阶却留在斜斜的暗影里。
那片影子来自对面伸出的油布。
季衡下午绕着灯看过一圈,偏偏没有从彭嫂推货箱的方向走下来。现在他空着手试了一次,还能从旁边借到亮;抱起彭嫂一只空箱,再走到同一处,箱底正好挡住剩下那一点光。
他在台阶前停住,脚尖碰到石沿。
彭嫂站在上头,没有说早告诉你了,只问:“你现在看见没有?”
季衡放下箱子:“看不见最后一层。”
宁照让他留在原位,自己站到旁边看光的边界。她没有叫他把那一脚踩下去试,先向彭嫂借了一根细木条,在暗处标出石沿,再让季衡把所见画在街图的另纸上。
油布是对面做鞋的余叔家新换的。下缘比旧的低了一截,挡得住斜雨,也恰好切去原来的照地范围。余叔听见有人提油布,拿着半只鞋走出来,先说钩子还是旧钩子,没有往街外多伸。
“没说你占街。”宁照道,“先看这块影。”
余叔走过来,站在彭嫂方才推箱的位置,蹲下去看。站直时他不认,蹲下以后却伸手摸了一下最后一级的边,没再说灯一直好着就没事。
季衡问能否把布角抬高。
“抬高,雨打我的鞋。”余叔将手里那半只鞋翻过来,底上新缝的线头还没收,“这不是挂一夜的空布。我的架子就在后头。”
彭嫂说架子往里挪。余叔回身指屋内,门口到柜台只剩一人宽,往里挪就得把缝鞋的凳子撤掉。他说话时,屋里一个孩子把脚收上凳面,给进门取鞋的人让路。
季衡嘴边的再挪一点便没说出口。
灯好着,布也有用,台阶却真在光外。他在所里领到的三处灯号,没有哪一行专门写谁该让掉自己屋里的半尺。
宁照叫他先记录,不要在图上写成余叔擅改。她去问彭嫂,夜里推箱是不是都从这一边,能否临时换到有光的一端,两个人又拿空箱走了一次。
有光的一端窄,只能侧着过,大箱不行。
季衡把这个结果也加上。他之前已经写了可绕行三个字,现在在旁边划掉,注明空手可过,抱箱受阻。余叔站在后头看了一会儿,说今晚若不下雨,可以把布角系起来,但遇雨得放回。
“今晚能看见,往后怎么办?”彭嫂问。
余叔没回答。季衡也没拿今晚无雨替后面的雨天作保证。
宁照向两家说清,移公灯的位置不能当夜由她拍板,需测范围与原挂点受力。今日能做的,是先标出暗阶、留照明缺口的实测图,临时措施只记今晚条件,不当作完结。
季衡握着笔,等她说完,第一次主动问两人明日什么时辰店里有人。他上午得在坊里,不能张口便约一个自己到不了的早晨。
彭嫂说午后。余叔说申时前。
“我先把时辰报回所里,来的人定了再回你们。”季衡说。
天边起了风,油布轻轻鼓了一下。余叔放下鞋,去拿一根能收放的长绳。彭嫂没等他喊,先把门口垫箱的木凳推过去。
季衡仍站在最后一级台阶前,把绳拉起后的光边重新画了一遍。牌贴在衣上,风一吹就碰出一点响,他这回没有低头去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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