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点名前,季衡在公所门外看见一双熟悉的鞋。
秦岑蹲在石阶下系带,衣摆皱着,右手食指贴了一小块布。季衡走过去,他先摇头,说不是大伤,只是昨日赶罩口,磨破了一点皮。
“你来了多久?”
“门还没开。”
秦岑站起来,试着屈了一下手指,问季衡副页带了没有。季衡拍拍胸前。两个人没再对图,也没临时交换哪种灯更容易考,听见里头抽栓,便跟着前面的报考人往院内走。
这是第三十六日上午。昨日季衡没有再开灯,只把纸签、副页、工具逐件收了一遍。陆淳替他看过工具袋的底缝,用左手捻了捻穿出来的线头,最后还是让他自己补。
今晨师傅没送。出门时只说,家里留饭,考得久也不必赶着回来。
季衡站到队尾,看见前头的人将热饼递回家人手里,忽然有点想折回门外,看看师傅是不是又跟来了。他低头抽纸签,摸到昨夜补过的袋角,顺着缝搓了一下。
余办事逐个叫号。季衡的十七号在秦岑之后,中间还隔着一个灰衣男人。对方身上有新洗的皂味,怀里抱着一卷纸,进院前交给门外等着的人,没有拿进来。
轮到季衡,余办事核了名字,将纸签按在名册旁,指向东边那排凳子。
“工具带着,副页先交这边。叫到再进。”
季衡将冷样页平放下,手指碰到边角,又忍住没把它往正中间挪。他已经交过一次,领回来一次,现在再放到陌生人的桌上,那几笔图仍像自己的一小块东西。
秦岑坐在前两张凳处,低头看贴布的手指。季衡想问疼不疼,屋门恰在这时开了,有人叫秦岑的名字,他便没问成。
等待的人越来越少。季衡起初还听得出屋里器具落案的声音,后来隔壁有车装货,一阵一阵滚轮响,把那些细响盖住。他竟松了一口气,不用拿别人的动静猜自己将遇见什么。
叫到十七号时,季衡站得太快,膝盖碰了凳沿。
门里有两位考核人,一人坐案旁记,一人站在试台侧。台上罩着粗布,另一张矮案摆着三只空罩,形状相近,开口方向却不同。
站着的人叫他先看案边的说明,读清再动。
季衡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。第一项只辨外观与配合,空罩可取下看,不许擅拆;带能量的试器要等考核人确认,未听指令不得触动。
他把工具袋放在指定的垫布上,没有打开。
第一只罩的提柄很新,罩沿却磨得旧。季衡从提柄向下看,忽然想起公所那两个空孔。他没有立即报名字,问能不能把罩转到背面。考核人指了指说明,没有替他做决定。
纸上写着可取下看。
季衡这才双手托起,转到光里。底下有一处旧扣位,现用的扣在另一面。他将罩放回,按自己看到的部位说,哪一处与旧式吻合,哪一处是后换,尚不能单凭新柄断年代。
记事的人问:“你要选哪一类?”
季衡报出自己从图录核过的那一类,补了依据。话一出口,他还是看了眼记事人的笔。那支笔只往下走,没有停下来替他确认。
第二只罩不一样。他看过两遍,能说出几处差别,却记不起对应名称。纸在面前,两个考核人都没有催,他心里反而急起来。灰衣男人在他前面进去,出来时走得很快,也许这些都答完了。
季衡将这念头压下,说了自己能判断的部分,名称暂不能确定。
记事的人在纸上写了一笔。没有说可惜,也没有赞他诚实。
第三只罩要对一副给定的外座。他把罩平稳放好,刚想用探针试那道贴合处,忽然停住,先看台上许可工具的那一行。此项只看与量,不能探入。方才他读过,到了熟悉的窄缝前,手还是先往袋口去了一寸。
他将手拿开,换成尺,从允许的位置核了几处,最后说明哪一边未贴平。师傅说别忘了手往哪儿去,此刻并没有浮成一句响亮的话,只变成他掌心一点湿汗。
第一项结束,空罩被收回原处。考核人叫他坐到另一案,摊开那张冷样副页。
“这是你画的?”
“是。我抄了所里的定稿副页,温稷核过,才带出的。”
“上面的改法,是你一个人定的?”
季衡说不是,先讲了自己实际观察与复核的部分,再说石延和其他人各做了什么。讲到后续复试,记事的人抬头问结果。
“我最后在所里是第三十日。”季衡说,“其后没有参与,不能替他们写已经放行。”
站着的考核人把页翻过来,问若器物又回到自己台上,会先看哪里。
季衡很想立即指出自己最熟的那一处,却记起那盏被厚罩压住细响的矮灯。他将话放慢,先问交回的器物是否仍是同一铭号、是否已改过部件,以及此次要核什么。他说完才发现,这些问句让自己没办法立刻讲那段最拿手的经历。
考核人给出限定,让他按一个未改过外座的空样说明。季衡这才沿图说下去,没有把别人的维修结果接在末尾。
最后到试台前,粗布掀开,下面的灯比坊里那只稍高。考核人出示配器的记录,说明这轮只准做哪些观察和外部动作。季衡复述一遍,得到确认,才将尺放到可用的位置。
他本想一次说顺,开口却把第二步放在了前头。
“我重说。”
考核人点头,记事的人继续写。
季衡从头说,声音没有方才响。灯由考核人起亮,他看见光落在台边的白片上,先是均匀的,后来右侧有一小块暗了一下。他同时听到院里车轮咯噔一声,两种变化凑在同一刻,差一点就被他记成了同一个原因。
他没急着报器病,先说自己看到哪一处变化,外头的杂声不能作为这盏灯的证据。
考核人问还要不要继续下一步。
季衡看着自己写过的顺序。再下一步是从许可位置核另一项,做完它,也许就能把一轮完整走完。可刚才那点变化仍未说明,他不知道再动以后会不会把两次情形混在一起。
“先停下,保留现在看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季衡将理由说了一遍,没把不能确定换成危险已发生,也没说一定是某一处坏。他只请求按考核给的停用步骤结束这一轮,待核清变化,再决定是否继续。
站着的考核人让他依指令收手,接回灯的控制。光一点点退去,白片重新显出纸本来的颜色。
季衡背上已经湿了。他低头看记录,最后一格空着,没有照自己练过的顺序填满。
记事的人将纸收走,告诉他今日的实测到此,评定后再通知。副页暂留,纸签领回,不能把离场当作通过。
季衡出了屋,秦岑正从另一边的复核桌旁走来,手指的布边翻起了一角。
“完了?”秦岑问。
“今天的完了。”
季衡把十七号纸签放好。门外的日头比他进来时高了许多,他还不知道午饭算早还是晚,却已经想起家里留着的那碗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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