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清早,公所门上的告示换了新纸。
初五照常考核,辰时点名。季衡站在人群外数了一下日子,只余两天。报名那日还写着下月,听来很远,转眼便到了同一个月里。
季衡翻开小册,第三十一日那一行记着报名。那时尚在旧月末,过了三天,已经是新月初三。他在自己的第三十四日旁添上月日,将原来夹着的旧告示抄条翻过去,空出地方记辰时点名。
他在纸签背面记好时辰,绕到院后。昨天那排旧灯还在,今日多了两个带试器来的报考人。一个灰衣男人提着自己的灯,在台上问能不能用习惯的这一只。管事摇头,说实测用所内配器,不能由报名者自挑。
季衡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也想过考试时若轮到巡桥灯,自己至少能听出一点门道。告示原先没承诺这种便利,他却已经在心里替自己留了一盏熟悉的灯。
窗口的图录有人占着。他没有挤进去,在旁边重新核了两只罩的外形,记下空缺处。秦岑今天没来,少了一个可以把册子上的名字遮住的人,季衡竟忍不住先往展牌上看。
他转开脸,换到没有贴名的一面,画完才去对。
离开前,余办事让准备实测的人领回各自的随表副页。纸签交到桌上,核过号,才取到自己的那张。季衡拿到的是第三十日抄的冷样页,页角夹着一张小条,写着到场时带纸签与副页,入场问述前交回;问述之后是否留存,由核评处另定。
“这个还要问?”他举了举图。
“可能问你写过的事。带自己的东西,别借别人的经历答。”
她忙着核下一人的号,没有再多说。
季衡走出院门,先摸摸页角。这张纸曾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事可写,如今看见上面的图,又怕问到尚未做完的复试。他去巡桥所问了一趟,想知道冷样后来怎样。石延随小组外出复试未归,值守的人只确认图册还在,没有替他们报结果。
季衡留下口信,说有正式记载后想再来读。他在自己的副页边记下离所的日子,先把本人做过的那一段圈出来。后来的结果应当学,但不能先填成自己已经参与过的事。
回坊时,陆淳已经空出一张小案,案上只有一盏矮灯,外罩厚,提环短。返检的两只空壳仍封在各自箱中,箱侧挂着取存单,没有拿来给他练手。
“坊里的。”陆淳说,“把自用的片装好了,我昨夜看过。今日只让你看它怎么亮、怎么停,不拆。”
季衡坐下,先沿外壳看了一圈。灯的额定用片与刻线都在,他照着核过,摸到一处旧擦痕,抬头问要不要记。
“记。别只记你觉得有用的。”
陆淳坐在案另一边,用左手缓缓拨开外遮片。低而稳的光铺在木面上,没有季衡熟悉的短促起振声。
季衡俯过去听。
屋后有人在锯木,隔着墙,一拉一送。他等那边停下,屏住气又听一遍,还是没有分出能跟着数的节律。光却一直亮着。
“怎么了?”师傅问。
季衡没回答,手先往探针处摸。陆淳把灯向自己移了半寸,他的手便停住。
说过不拆。
季衡坐直,重新看那圈厚罩。灯亮,不代表每处都没有问题;可听不到自己熟悉的响,也不能直接写它没起。他的纸上已经落了一个“迟”字,起笔过重,像钉在那里。
“我听不清。”他说。
陆淳点头,却没有告诉他接下来写什么。
季衡只好把目光放回光里。桌上木纹粗,他换了一张无字的旧纸垫在受光处,看到亮面没有中断。师傅按事先约好的步骤收遮片,再开启,让他记每一次看到的变化。他记到第三次,终于没有把听觉栏写满,只留了听不清三个字。
陆淳等他停笔,指了指厚罩,说这盏小灯传到外头的细响比巡桥灯弱,自己也不会隔着壳把里头每一处都听明白。这句话没有把那盏灯变简单,季衡反倒要多看更多地方。
练到一半,门外来了一个收工单的差役。陆淳将昨日写好的返检说明交出去,留存一页。对方说拆外座的见证安排还没定,先等通知。季衡听见自己的考试就在初五,返检却仍没有准日,心里又急起来。
“不能先看看,再让人来对?”
差役没搭话,去下一家了。
陆淳将留存页压回箱边。季衡看见自己的那幅图也在里面,画着没能看全的一段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这段看不全并不会因为自己要考试就自动消失。
上午最后一次试灯,季衡照着自己写的顺序说了一遍。他说到了壳、片、光,也说到未拆开的内层不能保证。陆淳没有一一替他补,等他说完才指纸上的“迟”字。
“这一笔怎么来的?”
“先听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季衡用笔尖在旁边添了两行:外光未见停断,隔罩听不清,前记不足。他本想将那个迟字刮掉,免得整页看起来像从错处起步。陆淳把一小块干布推到他手边,让他先擦净指上的墨。
“那页你自己留着。初五带不带,都别忘了刚才手往哪儿去。”
季衡看向自己的工具袋。方才并没有人催他,也没有危险逼他,手还是先动了。若在不属于自己的灯上,伸进去才想起问,就不是纸上一个字的事。
午后他独自在小案上复述,灯仍由师傅收好,不让他为多练几遍擅自开动。他拿空盒替台位,把每一步说出口,头两遍尚顺,说到需要确认的地方便急,后头的句子总想赶到前面去。
街上卖糖的叫了两回。他没有听清卖的什么,只在自己抢话的地方画一横,重新从那里开始。
天暗前,秦岑托那个跑腿孩子送来半张纸。上面不是题,也没有叫他去茶棚,只有一句:明日铺里走不开,初五别等我,一到便各自领位。
季衡本没和他约好等,看到这句却有点失落。他把纸折进册里,想了想,又拿出来,写上自己已领回副页,让秦岑别忘了去核。
孩子等在门边,他便没有再添客套话。
灯灭后,小案上那一张练习纸仍在。季衡把写错的字朝上放着,压在明日要看的第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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