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脉深处的暗金色雾气中，沈渡已经坐了七天。
他身周方圆数尺内的灵气浓得化不开，像是浸在温热的蜜水里。龙骨表面的裂纹在他持续不断的灵气灌注下，已经弥合了大半，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来，将整个核心区域映得通明。趾骨和地龙珠嵌在龙骨顶端，骨面上的银纹与珠子表面的符文交相辉映，三者之间的灵气循环已经建立起来，不再需要他刻意维持。
但地龙神性的炼化进度比他预想的要慢。
龙骨中封存的神性总量太庞大了，七天下来他只炼化了不到三成。被炼化的部分化为精纯的灵气融入金丹，金丹表面的暗金纹路比移丹时粗壮了近一倍，灵气吞吐量也翻了一番。但剩下的七成神性盘踞在龙骨深处，如同一条盘卧的巨蟒，任他怎么撬动都不肯挪窝。
更麻烦的是，随着炼化的深入，龙骨深处的神性在逐渐“醒来”。那些残留在神性中的意识碎片越来越活跃，开始主动与他争夺灵气控制权。有几次他正运转炼化法门时，神性忽然从侧面猛冲过来，差点将他经脉中的灵气走向搅乱。
第八天夜里，出了一次险情。
沈渡正在全力炼化龙骨中段一截顽固的神性，那截神性极为凝实，炼化起来格外吃力。他将金丹灵气全部压上去，根须扎入神性内部，一寸一寸地剥离。就在剥离到一半时，龙骨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暗金色的洪流，从后方直冲他识海。那股洪流中裹着一道清晰的意识残响，比之前那些模糊碎片强大得多，带着一种明确的、近乎愤怒的意志。
沈渡猝不及防，识海被冲开一道缺口，洪流灌入。那一瞬间他眼前一黑，意识仿佛被拖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金色海洋。海洋深处有一头巨大的虚影正在朝他游来，龙头、龙身、龙尾，通体暗金，鳞甲分明。龙目半睁半闭，透出的光芒冰冷而暴烈，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。
龙魂。
地龙死后残存的神性凝聚成的魂体。它不在龙骨外面，一直藏在龙骨最深处，此前炼化掉的那三成神性只是它的外衣。此刻外衣被剥开，它露出了真容。
龙魂冲到沈渡面前，龙口一张，一股磅礴的吸力将他整个意识往嘴里拽。沈渡拼命稳住识海核心，金丹从外部调集灵气灌入识海，勉强维持着意识不散。但龙魂的吸力太强了，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漩涡中心，身体正被一点点撕碎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胸口贴着的趾骨忽然剧烈发烫。一道极细的银纹从趾骨中射出，穿过识海的暗金洪流，直直插在龙魂的眉心处。龙魂猛地一颤，吸力骤减。趾骨中那道“回家”的意识残响再次浮现，微弱而执着，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幼兽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呼唤。
龙魂的动作慢了下来。它低下头，龙目盯着趾骨射出的那道银纹，目光中的暴烈消退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。它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银纹，然后缓缓转过身去，游回了暗金海洋的深处。
沈渡的意识从海洋中挣脱出来时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大口喘息着，识海中残留着龙魂那股磅礴的威压余韵，经脉中的灵气还在微微颤抖。但奇怪的是，龙魂退回深处之后，龙骨中残留的神性忽然变得“温顺”了许多。那些盘踞在龙骨中段的顽固神性不再与他争夺控制权，反而主动向金丹根须敞开，炼化速度骤然加快。
他明白了。龙魂是神性的核心，也是总开关。趾骨中那道“回家”的残响安抚了龙魂，龙魂退让之后，外围的神性便不再抵抗。炼化工作从攻坚变成了收割，金丹根须所过之处，神性纷纷融化，化为精纯灵气涌入金丹。
从第八天开始，沈渡的炼化速度翻了数倍。龙骨中的神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，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，取而代之的是龙骨本身的灰白色。到第十二天时，龙骨中封存的神性已经炼化了将近八成。金丹从拇指大小膨胀到了鸽卵大小，表面的暗金纹路密布如蛛网，灵气吞吐量比七天前又翻了一倍。金丹中期的门槛已经摸到了，只差最后一脚。
第十三天，出了件事。
沈渡正在炼化龙骨末端最后一点神性时，忽然感觉到灵脉外围有异动。他将感知顺着金丹根须向外延伸，穿过灵脉岩壁，探到了灵脉井底部。那里有灵气波动，有人在使用令牌通过灵脉井的阵法。令牌的灵气特征他认得，是三长老给他的那枚通行令牌的制式。
但他把令牌带在身上了。三长老手里应该还有一枚备用的。
他凝神细探，灵脉井底部的阵法被人从外面打开了，三道身影从竖井中降下来。为首那人身上的灵气沉稳厚重，带着一丝他熟悉的木属性气息，是三长老。后面跟着两人，其中一人灵气冰冷如霜，与他在九幽地渊第二层入口处那枚冰蓝令牌上残留的寒气一模一样。
玄霜谷的人。
沈渡立刻停下炼化，将龙骨末端最后那点神性暂时封住，把地龙珠和趾骨从龙骨顶端收回来贴身放好，然后迅速收敛气息，将金丹根须缩回蛰脉节点方向，身体往灵脉岩壁深处藏了几分。他还没有完全炼化龙骨，金丹中期的修为也还没稳固，这时候跟玄霜谷的人正面撞上不是好选择。
三长老领着那两人沿着灵脉井底部的通道往核心区域走来。沈渡将感知贴在灵脉岩壁上，偷听他们的对话。三长老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这边走，核心区域在灵脉正中央。你们要的东西就在那里。”
那个冰属性灵气的人开口了，声音清冷：“三长老能带路，省了我们不少事。谷主让我带句话，青云宗只要肯把地渊入口的封锁权交出来，玄霜谷愿意每年上缴三成地渊产出作为交换。这是双赢的事。”
三长老没有立刻接话。走了几步后才道：“地渊入口在青云山脉北麓，不在宗门辖地内。你们要封锁权，直接去北麓设卡就是了，何必绕这么大圈子？”
“北麓是青云宗的地盘，不跟贵宗打招呼就设卡，怕伤了和气。”那人笑了一下，“何况地渊第二层往下的通道被贵宗祖师封印了，没有贵宗的封禁图解，我们下不去。三长老若是愿意把封禁图解借我们一观，条件还可以再谈。”
沈渡在岩壁里听到这里，心里沉了沉。玄霜谷的人要封禁图解，说明他们想下地渊第三层。第三层有什么？他父母遗言中提到的上古传送阵。玄霜谷在找那个传送阵。
三长老领着两人走到了核心区域边缘。沈渡所在的龙骨位置在核心最深处，周围有厚重的灵脉岩壁遮挡，从外面看不到。三长老在核心区域外围停下脚步，指了指前方翻涌的暗金雾气：“核心区域就在前面。但我要提醒你们，地龙神性还没彻底消散，进去之后如果被神性攻击，我不负责救。”
那个冰属性的人哼了一声：“三长老放心，我们自有手段应付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珠子，珠子内部封着一缕极寒之气，与沈渡在地渊第二层入口处毁掉的那枚封门令气息相同。他将珠子托在掌心，寒气外放，周围灵潮中的暗金气息触及寒气纷纷凝滞，流速大减。这人修为不低，至少金丹中期，加上这枚冰属性珠子，在灵脉中穿行的速度不会太慢。
沈渡快速权衡了一下。他现在动手，三长老未必会帮他。三长老带玄霜谷的人进来，说明宗门层面已经默许了这件事，至少是默许了这次会面。三长老之前对他的照顾是私人性质的，但在宗门利益面前，三长老不会为了他一个金丹初期跟玄霜谷撕破脸。
但龙骨不能落到玄霜谷手里。龙骨中封存的神性他炼化了八成，剩下的两成虽然不多，但如果被玄霜谷用冰属性功法强行剥离，轻则龙骨碎裂，重则灵脉结构受损，整座青云山脉的地脉都会跟着遭殃。
他决定先下手。
沈渡从岩壁中无声退出，沿着金丹根须的灵气通道快速退回蛰脉节点方向。回到后山深坑底部后，他从地窖中取出三长老之前给的玉简，翻到封禁图解最后几页，找到了关于灵脉井的阵法布置。灵脉井底部的阵法是三长老布下的，控制权在令牌上。他手里这枚令牌是最初那枚，权限比备用令牌高。
他将灵气注入令牌，激活了灵脉井阵法中的“闭锁”功能。这个功能原本是防止有人从外部强行打开井口用的，触发后整个灵脉井通道会被一层厚实的灵气隔膜封住，里面的人出不来，外面的人也进不去。
他不想把三长老困在里面太久，只要把玄霜谷的人堵住半个时辰，他把龙骨最后那点神性炼化完，再把龙骨收走，到时候玄霜谷的人进到核心区域看到的只是一堆碎石头。
阵法激活后，沈渡迅速返回核心区域。三长老和那两人还在核心外围，灵气隔膜升起时三长老明显察觉了，回头看了一眼井口方向，眉头皱了一下。那个冰属性的人也停了下来，面色微变。
“三长老，这是？”那人问。
三长老沉默了一息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没事，井口阵法自动触发了，可能是有人误碰了机关。我这就去关掉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对那两人道：“你们先在这等着，别乱动。核心区域的龙骨结构不稳定，动错了地方可能会引发灵潮倒灌。”
那人虽然不情愿，但也没有硬闯。三长老快步走回井口，看到沈渡站在通道拐角处，手里握着令牌。
“你小子。”三长老压低声音，脸上却没什么怒意，“我就猜到你在下面。”
“长老带玄霜谷的人来核心区域，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？”沈渡问。
“执法堂昨天查实了沈万山跟玄霜谷勾连的事，但玄霜谷那边明面上没留把柄，执法堂动不了他们。谷主派了这个人来谈判，条件开得不错，宗门几个长老都倾向答应。”三长老叹了口气，“我本来打算先带他们在外围转一圈，找个理由推掉，没想到你藏在核心里面。说吧，龙骨怎么样了？”
“八成神性已经炼化了，还剩两成。”沈渡道，“再给我半个时辰，我把最后那点收走，龙骨留给他们看空壳。”
三长老看了他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半个时辰。多了我兜不住。”
他转身走了回去，对那两人说阵法出了点小故障，需要多等一会儿。那冰属性的人虽然脸色不好看，但三长老在宗门内地位不低，他也不好当面硬顶。
沈渡立刻返回龙骨前，将地龙珠和趾骨重新贴上去，金丹根须全力扎入龙骨末端那两成神性中。龙魂已经被趾骨安抚过了，外围神性不再抵抗，炼化速度极快。不到半个时辰，龙骨末端最后一丝暗金光芒也被金丹吸干，整根龙骨变成了灰白色的死骨，表面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裂纹，再无半点灵气。
沈渡将地龙珠和趾骨收好，快速退回蛰脉节点。金丹中期的修为在炼化完最后两成神性后彻底稳固了，金丹又大了一圈，根须深入蛰脉岩壁的脉络更加粗壮。他将灵脉井阵法的闭锁解除，然后藏入岩壁深处。
三长老领着那两人进入核心区域时，看到的就是一根灰白色的死骨。那冰属性的人快步上前，手掌贴在龙骨表面探了探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神性没了。”他转头看向三长老，语气不善，“三长老，这跟说好的不一样。”
三长老上前看了一眼龙骨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：“怎么会这样？上个月我来查看时，龙骨上还有不少神性残留。”
那人在龙骨周围转了两圈，目光在附近岩壁上扫视。沈渡藏在岩壁深处，将气息收敛得极紧。那人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破绽，最后冷哼一声，甩袖走了。
三长老跟在后面，走出核心区域时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朝沈渡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沈渡等到他们的气息完全离开灵脉井，才从岩壁中钻出来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他摊开手掌，地龙珠安静地躺在掌心，珠子里的灵气还剩一半。趾骨上的银纹比之前更亮了几分，骨中那道“回家”的意识残响已经彻底融入了金丹，与他的气息合为一体。
他沿着通道返回灵脉井底部，从竖井爬上去。井口处，三长老正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他。
“走了？”沈渡问。
“走了。”三长老站起身来，“回去跟谷主汇报说龙骨已空，应该不会再来了。”
沈渡点点头，正要走，三长老又叫住了他。
“你金丹中期了？”
“嗯。”
三长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忽然道：“三个月后是中州北域的‘三宗会武’，青云宗、玄霜谷、万兽山各出十名弟子比斗。我给你留一个名额。”
沈渡皱眉：“我才金丹初期……中期，会武不都是筑基弟子参加？”
“往年是筑基，今年改了规矩，金丹期也能上。”三长老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，“玄霜谷那个来谈判的人叫冷青霜，金丹中期，是这次会武的种子选手。你刚才躲着他走，下次见面的时候，我不想你再躲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三长老拍了拍他的肩，转身走了。沈渡站在灵脉井口，望着北方天际。天边有几只苍鹰在盘旋，山风从远处吹来，裹着冰雪的凉意。
三个月。金丹中期到金丹后期。他有地龙珠，有蛰脉节点，有《地脉通天诀》，三个月够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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