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灵脉井底部的侧向通道穿回后山蛰脉，比沈渡预想的要顺利。
通道狭窄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，但岩壁上的符文排列规整，灵气流向清晰稳定，地遁穿过时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。他沿着灵气最浓的路径前行，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，脚下岩层忽然变软，灵气浓度猛然攀升。他感觉到蛰脉岩壁就在前方数丈处，银脉芽苗的根系气息从岩壁缝隙中渗过来，熟悉而亲切。
他从地底钻出来时，正落在银脉芽苗旁边。芽苗的叶片感应到他的气息，暗金纹路亮了一下，根系轻轻摆动，像是在打招呼。沈渡蹲下身，手掌贴住芽苗根部，将一缕金丹灵气渡入。芽苗接收到金丹灵气后猛地一颤，叶片上的暗金纹路迅速变粗，茎秆又抽高了一截。金丹灵气比筑基期的灵气精纯了何止十倍，芽苗如获至宝，根系疯狂向下伸展，将脉心石缺口堵得更加严实。
沈渡站起身来，走出地窖。天色暗了，周平不在石屋，应该是听他的话搬去陈执事那边了。灵田里的紫纹兰长势旺盛，野桃树上又挂了一批果，几只山雀在枝头啄食，见他出来扑棱棱飞走了。
他没有耽搁，在深坑底部重新挖了一个足够大的空间，将坑壁用灵气压实，又在坑口布了一层简易的隔音禁制。然后他在坑底盘坐，将地龙珠放在身前，青灰色玉牌放在膝上，闭目调息。
《地脉通天诀》中关于移丹的法门，他已经在灵脉井石室中反复揣摩了数十遍。核心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丹离尾闾，锚入脉心。以脉养丹，以丹固脉。”具体操作是将金丹从尾闾穴中剥离出来，顺着银丝沉入蛰脉岩壁的节点处，让金丹与岩壁上的符文相融合，在节点上“生根”。金丹一旦扎根，修士与地脉的联系就从“通道”变成“锚点”，灵气吞吐量将大幅提升，而且金丹会自动从地脉中汲取灵气滋养己身。
但剥离金丹的过程极其危险。金丹已经在尾闾处稳定运转了数日，与火种、经脉、骨骼形成了固定的联系。强行剥离相当于将一棵已经扎根的树苗连根拔起，稍有不慎就会伤到根系。散修前辈在玉简中提到过，移丹失败的修士，金丹会碎裂在经脉中，轻则修为尽废，重则经脉炸裂而亡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，将状态调整到最佳。金丹在尾闾深处沉稳旋转，表面暗金纹路缓缓流转，四粒光点融合后的能量凝实而稳定。他开始按照玉牌中的法门，将金丹表面的灵气一层一层地剥离、引导，让它慢慢与尾闾周围的经脉壁分离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分，金丹已经松动了小半，与尾闾的联系只剩下银丝末端那一小截。沈渡停下来歇了两个时辰，吃了些干粮，恢复灵气，然后继续剥离。到第二天中午，金丹与尾闾的连接终于彻底断开。他感觉到尾闾处猛地一空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感从脊椎底端蔓延上来。火种还在，但火种已经与金丹融为一体，金丹移走后，尾闾处只剩一团微弱的暗金光芒，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灵气循环。
他赶紧将金丹引入银丝。金丹顺着银丝向下沉，进入蛰脉岩壁。岩壁上的符文在金丹靠近时主动亮了起来，像是张开了双臂迎接。金丹沉入岩壁中央的节点处，表面的暗金纹路与节点上的符文咬合在一起，严丝合缝。沈渡将地龙珠握在掌心，灵气从珠子中涌出，灌入节点周围的岩壁，强化节点结构，让金丹扎根更加稳固。
金丹在节点上缓缓旋转，根须从丹体表面生出，扎入岩壁深处。灵气从金丹中涌出，沿着银丝上行进入沈渡体内，在经脉中循环一周后又回归金丹。循环往复，无始无终。而金丹本身也在从岩壁中汲取灵气，自我滋养，不再需要沈渡刻意维持火种开合。
移丹完成。
沈渡内视体内，金丹已经不在尾闾了，尾闾处只留一团温热的火种余烬，而蛰脉岩壁节点处多了一粒暗金色的珠子。金丹与地脉融为一体，灵气吞吐量比之前翻了数倍。他试着调动灵气，手掌一翻，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暗金色的灵光，光芒内敛沉稳，灵压比筑基巅峰时强了何止十倍。
金丹初期的实力，彻底稳固了。
他站起身来，正要走出深坑，忽然感觉到地面微微一震。震动很轻，但频率与之前地龙神性追击他时不同，更像是有人在地面上动手。他凝神将感知顺着地脉向外探去，后山矮峰山脚下，几道灵气波动正在纠缠，其中一道是他熟悉的——陈执事的木属性灵气。另外几道灵气中，有一道带着阴冷的金属性特质，与沈福上次来时散发的气息一致。
沈渡从深坑中跃出，快步走到山道边往下看。山脚下，陈执事正带着几个杂役堵在路口，对面站着沈福和七八个壮汉，气氛剑拔弩张。沈福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灰白道袍的中年人，腰间挂着一块铜牌，是外门管事堂的人。
陈执事的声音传上来：“沈福，后山灵田是管事房划给沈渡的看管地，你有意见去管事堂递状子，带人硬闯算什么？”
沈福冷笑：“陈执事，沈渡是沈家的人，沈家叫他回去办事，天经地义。你一个管杂役的执事，管得也太宽了。”
“他在外门做事，就得按外门的规矩来。”陈执事寸步不让，“沈家要叫人，走正规流程，递帖子盖印。沈福你空口白牙就来拿人，当外门管事堂是摆设？”
沈福脸色一沉，正要再说什么，沈渡从山道上走了下来。他穿着那身灰布短褐，身上还沾着泥土，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。但沈福看到他时，瞳孔明显缩了一下。金丹初期的气息虽然收敛着，但那种地脉沉凝的灵压不是筑基修士能有的，沈福修为不高，感知却敏锐，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沈福。”沈渡走到陈执事身旁站定，“回去告诉沈万山，古阵的事我办完了。但东西不在我手里，在宗门手里。他想要，让玄霜谷的人自己来青云宗要。”
沈福脸色变了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沈渡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，“沈万山跟玄霜谷勾连的事，执法堂已经在查了。他这时候还想着古阵里的东西，不如想想怎么跟执法堂解释清楚。”
沈福张了张嘴，脸上的横肉抽了几下，终究没敢硬顶。他身后那个管事堂的人听到“执法堂”三个字，脸色也变了，悄悄退了一步。沈福咬了咬牙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陈执事看着他们走远，转头看向沈渡。他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金丹了？”
“嗯。”
陈执事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我在杂役院干了三十年，见过的天才不少，但你这个速度……说出去没人信。”
沈渡没有接话。他走回山道上，陈执事跟在他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矮峰。到了石屋前，沈渡在门槛上坐下来，陈执事坐在对面的石墩上。
“接下来什么打算？”陈执事问。
“沈万山那边暂时压住了，但他不会善罢甘休。玄霜谷的人来过地渊，在第二层入口留了封门令，说明他们对地渊里的东西很感兴趣。沈万山把古阵的位置卖给他们，他们迟早会来青云宗找麻烦。”沈渡顿了顿，“我得赶在他们来之前，把地龙神性的问题解决掉。”
陈执事皱眉：“解决地龙神性？你想怎么做？”
“三长老给过我一瓶镇龙血，我在移丹时用掉了。镇龙血压制了地龙神性的追击，但也只是暂时的。地龙神性现在知道有人动了古阵，它迟早会彻底醒来。”沈渡望向北方主峰方向，“与其等它醒来，不如我主动下去，把它的神性彻底炼化。”
陈执事沉默了片刻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“没有。”沈渡如实道，“但我有地龙珠和《地脉通天诀》。地龙珠是地龙自身精华凝结，通天诀中有炼化神性的法门。我金丹已成，地脉为根，炼化成功的可能比之前大得多。”
陈执事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他站起身来，拍了拍沈渡的肩：“你跟你爹一个脾气。去吧，后山我替你看着。”
沈渡点头。他站起身来，简单收拾了东西，带上地龙珠、青灰玉牌和趾骨，准备去灵脉井。临行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转头对陈执事道：“我那个朋友秦放还在小孤山镇等我。陈执事要是方便的话，帮我传个话，就说我进主峰地底闭关，少则半月，多则一月。让他先回去，不用等了。”
陈执事应了。
沈渡从灵脉井侧门进入主峰地底，沿着竖井降到底部，再沿着侧向通道进入主灵脉。这一次他没有去东南角的古阵入口，而是朝着灵脉核心区域走。地龙神性盘踞在核心深处，他要主动找上门去。
灵脉中的灵气浓度比外围高了数倍，暗金色的灵潮如同海水般在周围涌动。沈渡金丹扎根于后山蛰脉节点，通过金丹与地脉的联系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龙神性的位置和状态。那东西占据着主灵脉最核心的区域，如同一团巨大的暗金色雾气，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缓慢摆动。
沈渡靠近核心区域时，地龙神性立刻有了反应。那些触须猛地绷直，暗金色雾气剧烈翻涌，一道沉凝如实质的神识扫了过来，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息，随即带着明显的怒意压了下来。灵潮翻涌，龙息扑面，压得沈渡几乎喘不过气。
但这一次他没有退。他将地龙珠举到身前，金丹全力运转，地脉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，在经脉中形成了一层厚实的灵压护罩。龙息触及地龙珠的瞬间，珠子表面那些暗金符文全部亮了起来，与龙息产生了共鸣。地龙珠本就是地龙自身精华凝结，龙息对它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，压过来的力量被珠子吸收了大半，剩下的部分被沈渡硬扛了下来。
“我带着你的趾骨和珠子来还你。”沈渡对着那团暗金色雾气开口，声音在灵潮中传开，“你要不要？”
暗金雾气剧烈翻涌了几息，那些触须缓缓收了回去，雾气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、带着疑惑的龙吟。它认出了趾骨和地龙珠的气息，也认出了沈渡身上那股地脉引修士特有的灵气味道。它没有继续攻击，但也没有放松警惕，雾气中那两道巨大的暗金光芒一直盯着他。
沈渡将趾骨和地龙珠一起托在掌心，向前迈了一步。雾气翻涌着分开一条窄路，通向核心深处。他沿着那条路往里走，越走灵气越浓，越走龙息越重。最终他走到了雾气最深处，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暗金色龙骨嵌在灵脉中央，龙骨上布满了裂纹和伤痕，裂缝中渗出暗金色的光芒。
龙骨的顶端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意识残响。沈渡将趾骨和地龙珠放在龙骨表面，残响顺着龙骨爬上来，裹住了趾骨和珠子，缓缓融入其中。龙骨上的裂纹开始弥合，光芒越来越盛，整条主灵脉都在震颤。
沈渡在龙骨前盘坐下来，将《地脉通天诀》中的炼化法门运转起来。金丹从蛰脉节点中分出根须，延伸到主灵脉核心，与龙骨相连。根须触及龙骨的瞬间，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神性涌入他的识海。那神性浩瀚、古老、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的威压，但这一次他没有慌张。金丹稳住识海核心，地龙珠和趾骨中的地脉精粹从旁辅助，将神性一点一点地分解、炼化、吸收。
过程极其缓慢。龙骨中的神性太强了，炼化速度远远跟不上涌入速度。沈渡只能先稳住局面，将涌入的神性暂时封存在金丹周围的经脉中，慢慢消化。这需要时间，少则十天，多则半月。
他闭上眼，沉入炼化之中。
灵脉深处，暗金色的雾气缓缓收缩，将龙骨和沈渡包裹在其中。主峰之巅的灵光在夜空中依旧明亮，但细看之下，灵光深处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脉络，从灵脉核心延伸向整座青云山脉。七十二峰间的地脉灵气流转比往日更加顺畅，山中的灵药一夜之间长高了一寸，灵兽在山林间奔跑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没有人知道主峰地底正在发生什么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，青云山脉的灵气浓度在缓慢而稳定地攀升。
陈执事站在后山矮峰上，望着北方主峰方向，捋了捋胡须。他身后站着周平，正抱着一筐紫纹兰往石屋里搬。
“陈执事，师兄他什么时候能出来？”
陈执事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等他出来的时候，应该就没人再敢打后山的主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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