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，鹤立镇伪警察所长娶儿媳妇。
消息是李鸿声从城里带回来的。那天夜里他摸进密营，棉袄里揣着一张揉皱的红纸——是伪警察所撒的请帖，不知怎么被他从垃圾堆里捡了回来。红纸用烫金印着字，正面写着“赵府婚宴”，背面写着“席设本宅”。
“赵所长？”团长问。
“就是去年领着鬼子搜山的那个。”李鸿声点头，“他儿子在县里读书，娶的是县商会会长的闺女。酒席摆在自家大院，请了镇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——伪警、伪保长、镇上的富户，还有几个日本军官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少说百十号。光伪警就来了大半。”
王钧把那张红纸拿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他问李鸿声：“他家的院子什么样？”
“前后两进。”李鸿声用手指在火上比划，“前院摆席，后院住家。院墙高，门口两个岗。后墙外面是一条河沟，水浅，能蹚过去。”
“赵所长自己住哪儿？”
“后院正房。他儿子在东厢，日本军官在前院西厢。”
团长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没说话。
王钧又问：“酒席什么时候开？”
“初八中午。来的客人大多是初七下午到，住一宿，第二天吃席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初七晚上，赵家大院里全是人。”
“全是人。”
王钧站起来，在窝棚里来回走了几步。然后他停下来，看着团长。
“打。”
团长抬起眼。
“初七晚上。”王钧说，“人最多的时候，也是最乱的时候。咱们人少，不能硬拼，可他们会喝酒。赵所长办喜事，这些伪警、汉奸、富户，有一半得喝醉。喝醉了的人，枪都端不稳。”
团长点了点头，然后看向金国祥。
“你什么想法？”
金国祥一直没说话。他蹲在火堆边，听着王钧的话，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“后墙那条河沟。”他说，“水浅，能蹚过去。可初七晚上，院子外面肯定有人巡逻。咱们从河沟进去，得先解决巡逻的。”
“你有办法？”
“有。”金国祥把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，“打之前，得先弄明白一件事——赵家的岗，什么时候换，换几个人。这个得靠李鸿声。”
李鸿声点头。“我能在镇上再待两天。赵家有个厨子是我老乡，我去找他拉话。”
团长把烟锅放下。
“行。李鸿声，你回去盯岗。金国祥、***，你们俩带人踩点，把后墙外面那条河沟走一遍。王钧留下，把作战方案细化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打完之后怎么撤。”
窝棚里安静了几息。
“打完之后，咱们不能往山里跑。”团长说，“那样会把追兵引到密营。得往反方向，往西，进入平原。绕一大圈再回来。”
王钧在桦树皮上画下最后几笔。
“初七动手。”团长说，“速战速决，不留活口。打完之后，赵所长那个当汉奸的罪证——不管是告示也好，账本也好，统统烧掉。”
初五夜里，李鸿声回来了。
“岗两个。天黑换，换四次。前半夜是伪警，后半夜是鬼子的宪兵队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那个厨子跟我说，初七晚上赵所长请了戏班子，唱到后半夜。客人都得喝到醉。”
“院里有狗吗？”
“有。两条。拴在后院东角。”
“带骨头去。”金国祥对***说。
初七傍晚，天阴得沉。队伍从密营出发，分三路。金国祥带五个人走河沟，***带五个人走正门侧面，另一组由栓子带着堵后门。团长在镇外三里地的土坡上设了接应点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周围一片黑。金国祥趴在河沟边的枯草丛里，看着赵家大院的方向。院子里灯火通明，锣鼓声一阵一阵传出来。前院有人在划拳，声音又大又杂。
约定的时间到了。
金国祥带着人蹚过河沟，摸到后墙根下。墙很高，但墙角堆着一堆柴火，正好垫脚。他第一个翻上墙头。墙里面，两条狗正在啃骨头，完全没注意他。
他跳下墙，朝东厢方向摸过去。东厢亮着灯，有人在里面说话，还有女人笑的声音。他贴到窗根下听了一下——是赵所长和他儿子。
金国祥没动。他等着。
前面传来三声布谷鸟叫。正门的行动开始了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的两个人愣住了。赵所长的手刚伸到抽屉上，金国祥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额头。
“别动。”
赵所长的儿子往后退了两步，被他身后的人一把抓住。父子两个都被捆了起来，嘴里塞了布。
前院的枪声响起。***那边动手了。
赵所长的枪就在抽屉里。金国祥把抽屉拉开，里面是一支手枪，还有一本簿子。簿子的封面上写着字，是伪警察所的花名册，里面记着全镇伪警的住址、亲属、常去的赌场，还有一些被抗联抓过又放回去的人的名单。
金国祥把簿子揣进怀里。
“烧。”他对手下人说。
火苗从后院的柴房窜起来。风大，火很快蔓延到东厢。金国祥带着人从后门撤出去，栓子已经在外面等他了。
前院还在打。枪声、喊声、鞭炮声混成一片。***那边已经得手，十几个伪警被堵在前院的堂屋里，一个都没跑掉。两个日本军官被打死在厢房里——他们喝多了，枪都没摸到。
“撤。”***喊。
所有人往西面的平地跑。身后赵家大院已经烧成了火团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镇上的人不敢出来，都缩在家里。
跑到接应点的时候，金国祥回头看了一眼。火越烧越大，黑烟卷着火星往上飘。那本簿子揣在他怀里，硬邦邦地贴着他的胸口。他知道那上面有名单——有几个名字，可能会引出一连串的人。有好的，有坏的。有该杀的，也有不该杀的。
“走。”团长说。
所有人钻进了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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